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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这个list越短越好

未斋

听啊,我是云雀,我的歌唱不可重复
11/21/2009

我回来了

几乎所有的朋友都惊讶于我回国一个月,居然什么都没变:没有长胖,没有卷头发,甚至连剪刀都没动,还有很多popular的事情没有做,比如做美容,买衣服,游山玩水,以及拉肚子。只有我自己知道心理的变化,回美十天以来,除了应付重感冒和时差以外,我对自己的psychological shock一直有点手足无措,这样敏感真是不好意思。
 
是该回到正常轨道了。不就是一点寂静么,我何尝怕过它。回来后还没有去过咖啡馆,觉得如果不恢复这个习惯,怎么也不能算回到正常轨道了。++同学,你送的漂亮的大包拿来装书正合适,你不要faint。
 
在咖啡馆的门口坐着一位老人跟他的狗,那狗真大啊,远看还以为是一只鹿。这是一只漂亮的great dane,才15个月,毛色棕黄,苗条又不失健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温顺和善良,过来温柔地嗅了嗅我,然后就任我轻拍,没有这个年龄小狗的调皮好动,也没有古灵精怪的叛逆性格,老人说,he's sweet,是的,其实sweet也就差不多了,太多的personality并不是总受欢迎的。我很BT地注意了一下,这只狗狗还没有fix,挺好。老人的白色t-shirt上印着"hi four",我看了不禁莞尔,如果他给狗狗也做一件衣服的话,上面一定也印着同样的"hi four"。跟老人略聊了几分钟就进去了,后来我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看见连续不断地有人去跟老人聊天——要是你一不小心在美国做了孤老,那就养一只漂亮的大狗吧,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带着它往咖啡馆、公园、河边之类的地方一坐,不但回头率300%,而且不愁没人说话解闷。
 
万圣节一过,老美就算切换到holiday mode了,开始放圣诞歌,开始装饰房子,开始到处贴雪花。咖啡馆窗户上贴着"I wish for extra whipped cream","I wish grown ups remember being kids","I wish everyday was a holiday",一切都很美国很美国。
 
又坐到了我的固定座位上,嘿嘿,有点像狗嗅到了家的气息。其实这远远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人进进出出,有人聊天,不时有打碎机的声音——这是有人点了smoothie,或者挤whipped cream的声音——又来一个不怕胖的。
 
读了萨特的两篇短文,这家伙其实蛮有诗人气质的。萨特就应该在这种场合读——周围有人声过耳,内心却可宁静的场合。记得以前罗德说,如果去荒岛流放,不宜携带萨特,我深以为然。
 
开始重读Bob Park,这次是为了命题作文,阅读过程却仍非常愉悦。
 
记得老哥跟我说过,不要走巨人走过的路,要去爬到巨人肩膀上。阅读于我甚至不止于此,而几乎是一种救赎的方式,给我一面镜子,让我沉到自己的心灵深处并自我省视。阅读的目的不全在于接触或接受他人的语言及思想,也不全在于激发思维的过程,更重要的是令我能够重新触摸自己的心灵并给它定位——前一段日子它太幸福了,以致有点发晕。
 
入夜了,在I-40上开回来,高速路上的小亮片被车头灯照得闪亮,而前面汽车的尾灯像是通红的兽眼,我就像这无数野兽的一员,飞速奔跑在由白色小亮片勾出的跑道上。我热爱高速公路,这种时候总觉得有那么一点野性需要释放,耳边的音乐赤红火热,我禁不住跟着吼了一路,本来嗓子还因感冒初愈的缘故,有点不清不楚的,吼过之后反而清爽了很多,本来打算明天去买念慈庵,看来不必了。
 
我想现在应该可以肯定地说:我回来了。
11/17/2009

吉他四手联弹

     
 
 
我想向朋友们推荐这个录像,看得我蛮感动的,是我听过最好的Tico Tico的版本。这是一个古典吉他二重奏组合,女的是乌拉圭的Cecilia Siqueira,出道稍早,男的是巴西人Fernando Lima,他们的组合就叫Duo Siqueira Lima。Fernando看来是个改编老手,从03年开始他们就一起出了唱片,音乐风格从巴洛克到现代,后来还出了巴西歌曲的专辑。
 
我为什么喜欢这个录像?看这对俊男靓女,充满了青春的阳光,满足的快意,水乳交融的和谐,游刃自如的骄傲。看他们随音乐点头,偶尔忙里偷闲还互相看一眼,时不时笑一下,不一定是对另一人笑,也不一定是对观众笑,有时大概是在跟自己笑。连她的耳环摇动也别有一点味道。在这以飞快速度织成的密密声网后面,只有纯粹的欢乐——去你的生活的重担,去你的艺术的承载!
 
吉他其实不必四手联弹的,空间有限,互相的牵制太大,主要还是炫技为主,他们估计也就练了这么一首四手联弹。但是炫技也很够牛的了,有没有发现中间好些时候他们俩的指法是交错的?男人左手按的弦,女人右手在弹;与此同时,女人左手按的弦,男人右手在弹,音型还不完全一样,这不单是默契的问题,还必须有左右互搏的功夫吧。
 
其实他们早前还有一次录像,同一个曲子,但没有这次放松和娴熟,这次非常入境,跟观众反应可能有关系,最主要的是配合更加炉火纯青。郢人和匠石的配合也不过如此了罢。想说如果我有这么一个合作者,朝得之,夕死可矣,转念一想,要是白胡子上帝忽然出现在云端,说要满足我的愿望然后带我走,那我可不答应,(上帝的这桩买卖也太狡猾)我要干的事还太多了,最好还是收回这话。
 
面对这样一个二人组,恐怕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猜他们是不是情侣关系,人的八卦天性嘛,不过我忍住了。在音乐面前,男女之爱是浅薄的,最多在边上做个点缀。音乐二字还可以换成诗歌、思想、灵魂、知交、亲情之爱,不完全名单就这许多呢,嘿嘿,女同学们不要不满。
11/15/2009

大城

灰幕既张,白日既暝。黄水汤汤,越此大城。水上尘生,尘上云生。紫云垂卦,不见启明。
江介风来,既苦且腥。十月之末,炎气上蒸。我当暮晚,立此高城。乃何所见,亦何所听?
我所见兮,浮海之灯。灯白如纸,灯黄如橙。我所听兮,万蚁之征。其声荡荡,中有我兄。
或行于路,或立于庭。彼亦有室,高不可登。垒垒蚁巢,错立崚嶒。海之角兮,云雾纵横。
遥祝我兄,竭此壶罂。言亦足信,物亦足凭。守望摇曳,相峙如星。天人有歌,远不可聆。
11/14/2009

东土大唐(五)

它看到人类作为一种脆弱的小东西,被包围在深不可测的寂静当中。
——伯特兰.罗素 
 
剩下,就记些零碎的吧。
 
这是难得的好时光,很久没有过,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再有。我怀着末世的心情来享用它。
 
桂林现在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工地,如果用小学生作文的调调来说的话,就是社会主义建设热火朝天,一幢幢大楼拔地而起鳞次栉比。我就不补充了罢。它正在成长为(或者早已经是)一个职业旅游城市,导游们举着旅行社的小旗子,带着一串串男女老幼,携着相机和矿泉水瓶子,奔走在标准流水线上,从阳朔航线到两江四湖,风景留影上全是标准笑容。
 
16岁离家以后,第一次闻到桂花香。
 
亨德尔的每个慢板都令我五体投地,几无例外。沉郁、深远、宽广、厚重,深得慢板之义。
 
通过网络与朋友duet,虽然有时声音延迟,音质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很快活。
 
在一个社会中,如果一种性别比另一种性别享有高得多的地位,前者的尊严需要通过践踏后者来达到的话,那么前者能够享有的权利也是有限的,因为这种社会根本不懂得尊重生命,遑论个性解放和思想自由。这种社会也不会有健康的性道德,有的只会是见不得天日的猥琐得意。
 
广州印象:鸽子笼,鸽子笼,鸽子笼。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标价百万的不失漂亮的鸽子笼里,有多少人还仰望星空(望也不大望得见)?面对这样一个超出我理解范围之外的色场,我竟然还惦记星空,真TMD理想主义。
 
猛然被幸福宠坏了的人,要回到原先的状态,总要经过一番撕裂之痛。有那么几天,我得到精神的巨大愉悦和满足,因此离别也显得特别难以忍受。北京机场新3号航站楼宽大又明净,而我只感到,我即将要回到寂静当中去了。我早已习惯那样的寂静,也习惯于用阅读来消除孤独,加固心灵的堡垒。只是阅读的快感阈值也在不断升高,NND。
 
我有一丝绝望之感,但并不怎么害怕。相对强力的外在世界,我诚然是脆弱的小东西之一。可我有另一个世界,说是逃避也好,救赎也好,它是我存在的理由。我握有强大和美好的新鲜记忆,手上还有可触可感可护身的信物,难道不应该感到满足么。
 
一个月以后,我又站在这个被我称作堕落城市的孟菲斯的土地上了。我就像一块铁,本来是冷的,被烧得火热,然后又嘶地一声被扔到冷水中淬火。早上6点醒来,花了半分钟才弄清楚我在哪里。
10/31/2009

东土大唐(四)

A woman is a creature that's always shopping.
——Ovid 
 
占有是人类原始欲望之一,其实有欲望不失为一件好事,因空虚感而起的渴望猛然被满足之酣畅淋漓,往往让人感激欲望本身。尘世的酒杯有时能给人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难所——精神世界里那么多陷阱沟壑,再没有物质作为逃避,还让不让人活了。记得在王尔德的戏剧 Lady Windermere's Fan 改编的 A Good Woman 里面有个挺好玩的情节,Scarlett Johansson 因误会被丈夫背叛,"We don't cry. We shop!" 大包小包往家里搬东西,镜头从下往上移,几个男人扛着箱子,Scarlett提着小手袋昂着头满脸高傲。
 
购物狂和收藏癖。把信用卡蹂躏到信用卡公司打电话过来报告反常消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蹂躏起人民币来,那感觉就更爽了……
 
我一直想要一只埙,觉得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而且音量不大,不致扰民。以前在国内的时候穷,出国后托朋友从国内带了一个,可惜朋友不识音律,有些走调,这次我要自己去挑一个。新街口算是老地方了,不过以前乐器店没现在这么扎堆。现在放眼看过去真是壮观啊,街道两边一家挨着一家,望不到头,基本不夹其他店铺。记得这里有过一个两层楼的稍大的综合乐器店的,不知上哪里去了,全是小店。基本以电声和民乐器为主,我只好淘点民乐了。有少量的西洋乐器,也只有最热门那几种,而且货色也不佳,本来想看看中音长笛的,根本找不着。玩了玩他们的长笛,只证实我的YFL674是多么正确的选择。下次来京,估计得上和平门转转,可能那边会好些。
 
过程就不说了,总之跟一个店小二聊得高兴了,就在那一家全部搞定。绝对不算好deal,不过那个爽劲儿跟捡了deal差不多。一只D调9孔埙,上面有一条难看的龙,但是看在它音色还不错的份上就不挑长相问题了。一只陶笛,绿油油的,形状很幼齿,其实这玩意是带哨口的,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指法而已,音色也有些呆板,但是看在长相可爱的份上,就不挑音色问题了。内在和外在,总得有一样出色才行,对吧。一支G调箫,这是我手指能够得着、而音色又过得去的,真是很难得,右手小指的孔还往旁边错了错,否则我还是够不着,offset真是小胖手的福音啊,现在连箫都这么人性化了。
 
其实我要这些干什么呢?民乐这些东西我都不过只能吹出音阶,除了竹笛非常顺手,而竹笛正因为跟长笛相似的缘故,我不敢多吹,就怕吹坏口型。可我就是想要,而且,在那个起风的傍晚,拿着一支长长的箫(当然外面有红丝绒的袋子),在新街口北大街上游荡的感觉那叫一个爽——其实老子根本不会吹,哈哈!回到旅馆,把东西拿出来摊在床上臭美,不觉狂乐。我买了两个蛋蛋和一个棍棍……
 
当晚因为时差的原因,早上3点就醒来了,顺手拿起来吹了大半个钟头,半夜三更这么玩,还是第一回。音量小就是好啊,要是长笛的话,不出一分钟就会有人来敲门了。
 
回家后,竟然在夜市又淘到一只更好的埙,早知道那条大丑龙就不买了。这是一只子弹头双腔10孔mi埙,G调,是冯氏的,摆出来那么多个,我单单挑中了这个,很纯,很拢,音也易出,而且除了冯氏的印章以外没有乱七八糟的花纹(我非常讨厌箫上面总是喜欢刻几句烂大街的古诗),很朴素的黑色。在家里又翻出几件老的,一支F调竹笛,一支C调竹笛,一支A调箫——后面这两个我手够不着,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买的。
 
同学们来开个全体会议吧。动员一下,赶明儿去解放美帝。
 
 
10/27/2009

东土大唐(三)

Beyond the horizon of the place we lived when we were young
In a world of magnets and miracles
——Pink Floyd, High Hopes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曾跟我血肉相连的城市。至少在我过去的活动范围,它还没有变得面目全非,我不需要太费力就可以回忆起道路的走向。我还记得从小南门出去就是魏公村路,沿着它一直走,在新街口外大街右转,就会到新街口北大街,我在那里的乐器店流过不少口水;从东门出去,沿着白颐路可以到中关村,我每周往那边至少跑一趟去排练,几乎风雨无阻;或者往另一方向,我借口查科技文献跑到北图,结果一头扎进小说区,然后回来跟小老板胡诌一顿,反正她懂得还没我多;小北门边上的万圣书园早已不见了,我第一次在书店里可以坐下来读书好象就是在那里,我喜欢没事去遛弯,很多我书柜里的书上还带有他们的收款图章,挺好看的一图案,蓝色的。
 
老系楼已经拆了,原址上是新5号楼,化工系竟然“先富了起来”,真是让人掉眼镜。上楼找导师,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办公室,我估计会认不出他来。他跟手下介绍我,说是最先的几个学生之一,算了算是第三个。我读本科的时候就上过他的课,那时他还是个风华正茂的新老师。其实在他手下的时候我还算有一点科学理想,迄今为止做得最热情的一个项目其实还是本科论文,其次是硕士论文,连申请美国学校时的个人自传都写得热情洋溢的,现在竟然堕落到谋生而已的地步,可见热情之易疲乏,冲动之不可靠。
 
我穿得跟学生并无二致,混在人流里,穿过中心花园,在校园里转了几大圈,还跑到自习室去瞄了一眼,连食堂我都去了。校园现在塞得满满的,很多原先的空地都已消失,就差禁区了,那个杂草丛生的园子大概是兵工的最后一丝痕迹,是该抹去的时候了。学生真多,我有点好奇地看着那些雪白粉嫩的小女生挽成一排走过(女孩子总是这么腻歪),还有小帅弟和不帅的弟弟(后者居多,一如当年),看见拉拉手吵吵架的校园恋情,真挺好玩的。中午的时候校园广播响起来了,听得我汗毛倒竖,老天,从内容到声音都这么麻麻的,我老人家当年究竟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啊?可能的解释是,过去我是不是也有点麻麻的。
 
北京的秋风已经开始显示它的威力,但沙尘已经小了很多,以前可是眼睁睁看着一张大大的黄毛毯照着人脸盖下来,闭着嘴还一嘴沙子。不过还是干燥,到京的第一天晚上左鼻孔就流了血,第二天早上,右边的也不甘落后。
 
学生活动中心已经被奥运会排球馆替代了,我们乐团以前的办公室大致落在售票处的位置。已经不在了的那个灰色的二层小楼内外,是我大学时代最宝贵的记忆所在。出了楼门,隔着铁丝网可以看见北京电视台,它在晚上就像一个通体透明的大竹笋,嵌在紫红色的天鹅绒一样的夜空里。就在门口不远,每天晚上10点左右,面对大竹笋,我的长音和音阶基本功、练习曲和无数的即兴都是在那里完成的。
 
那时那个黄毛丫头,似乎看到地平线之外,一个磁石与奇迹的世界在眼前铺展,我不知道那是青春的幻觉还是音乐的幻觉。幻觉诚然不可靠,但没有幻觉就没有艺术,难道不是么。
10/21/2009

东土大唐(二)

使我痛苦的,不是这些弓腰,不是这些驼背,也不是这种丑陋。而是在所有这些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个夭折了的莫扎特。
——圣.埃克絮佩里《人类的大地》
 
北京北京。北京其实不可以说是一个可爱的城市,如果我跟它之间没有那么多感情上的联系的话。我思念它就像思念故居,全然不顾这个高楼林立的都市其实是残酷而冷漠的。它不可以说不繁华,也不可以说不漂亮,它比我离开的时候甚至要清爽很多,但是它无时不刻提醒我一种等级观念。这个城市拼命修环线,其实就是等级观念的一种体现(国内把城市分为一线城市,二线城市,N线城市,也是一种等级)。基本上说,房屋的价位跟离中心的距离负相关,大家都拼命往中心挤,就像树上的一串猴子拼命往上爬,往下看全是笑脸,往上看,全是屁股。什么时候我们停止不是仰视就是俯视的姿态,而真正学会平视,公民社会才有可能。我更希望北京的规划者能够将策略由狂修环线转换成建设卫星城,不过人们热爱扎堆和区分绝对优劣的思维定势一经形成,恐怕不大好更改。
 
这个社会大金字塔的底部是由无数低收入的人群支撑着的,他们有的衣着灰暗走在小巷里,有些穿着劣质的正装或制服在饭馆、商场里为你服务。只有一点是平等的,就是不论贫富,心理状态都不很光明快乐,这种压力分摊在每个成员的心上,从绷得紧紧的脸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所谓和谐社会,提出它的人其实是看到了弊端的,可惜和谐这两个字现在已经彻底残掉了。
 
海龟圈子中传说的“在国内吃香喝辣”,是建立在低廉的劳动力的基础上的,这一点大家都明白,却很少有人想到“低廉劳动力”这几个字,字字辛酸。钟点工方便不方便?中档以上的餐馆服务员是不是低眉顺眼?商场售货员是不是热情洋溢?娱乐场所我没有去,但是想也能想到那种被服务的感觉。我,付钱消费的人,对于那些“被消费”的人,不能心安理得。因为我知道,他们在“被消费”之后的所得,不能拿去其他地方换来“被服务”,因为实在太少。这样单向的消费链不是一个很健康的结构,我希望看到餐馆的服务生下班以后能去找人按摩,按摩者下班之后可以请钟点工,钟点工下班之后,可以去餐馆享受笑脸服务。这是怎样一个白日梦。
 
我去当代商城顶楼等朋友,一层一层逛上去,每一个专柜都有一两个站得笔直的小姑娘,化着厚重的妆,穿着笔挺的衬衫和套裙,期待的眼光望着走过的人,只要你表现出一丝兴趣,她们就会迎上前去。这样站上一天自然是很疲劳的,而且收入估计不会很高,但我猜想,她们会攒钱,只为买一只浑身长满coach logo的手袋,或者更丑也更昂贵的LV。
 
我也去过一些没有那么多笑脸的地方,比如低档小餐馆,比如属于平民的胡同。我看到的是防备、紧张、粗鲁、面无表情。我不知道那些面容之下有多少个有着敏感的灵魂,即使有,也基本早就渐渐磨得麻木。我感到的是他们已不能感到的悲哀:为什么生命如此没有价值,为什么生活如此艰辛又无味?我知道,有多少打工者将孩子生在城里,如果是女孩,连给她在故乡报户籍都免了。这些生命同样要长大,要走过一生,做着卑微的工作,但社会、父母、甚至他们自己都从未尊重过他们生命的价值。
 
我想套用《动物庄园》里的一句名言来形容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每一个生命都是宝贵的,只不过一些要比另一些少宝贵一点。我又想起《九三年》里面郭文说:“(我在)想未来……”二百多年过去了,大英雄和大救星来了一茬又一茬,救世的美梦也做了一轮又一轮,还是有这么多人没能脱离生存的挣扎,论公民社会和有尊严的生活。要给人们注入灵魂、思维的能力,让阳光射进心里,做一个完整的站立的人,那是多少代以后的事情。
 
现在的北京城,的确是够航空母舰,够灯红酒绿,够歌舞升平。最近有一个流行语:不差钱!正解,我们差的不是钱。当然,这句话换一个说法,比如,我们差的不再是钱,这样可以显得乐观一些。但是,我们不过勉强可以说是从急需解决的长长的问题清单上勾掉了一个(考虑到巨大金字塔的底层,其实根本没有勾掉),我不觉得有什么赞歌好唱。
10/20/2009

东土大唐(一)

我们隔着迢遥的山河,去看望祖国的土地。
——李双泽《少年中国》
 
出发之前超强度工作,好几个星期以来一直处于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心灵亢奋而肉体疲惫的状态,就像骏马拉着一辆破车,后者支支嘎嘎一边被迫狂奔,一边把我的食欲和睡眠都压缩到极点,以示抱怨。
 
14日,是凌晨6点的飞机,我坐在右边的舷窗边上,当飞机穿过厚重的雨云之后,天边渐渐开始泛出第一缕金红色,莽莽的云海之上,启明星和月亮在它们即将屈服于太阳的威势之前,闪现出冷艳而凌厉的光辉。算起来,这一段时间就是金星的西大距吧——我是多么喜欢这颗星的。由于我是从东向西飞,长达36小时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芝加哥飞北京的航班上,坐我旁边的是一个不多话的老太太,看到我手上的书,惊讶地说:难以相信你居然读Malwida von Meysenbug!原来她是德国文学的教授,现在是UK研究生院的dean,到中国招生去的,暗想,要是10年前遇到,可不得好好套套词骗个offer,然后再感叹Meysenbug居然能带来世俗好处啊。跟她简略聊了聊Meysenbug,她说她已经基本上成了一个correspondence person了,我说是啊,what a pity !(也许该说what a shame,但是考虑到跟学术界人士打交道不能太情绪化,就没说出口。)
 
旅途异常漫长,我既兴奋又不安,一些无谓的思虑缠绕着我,让我无法安眠,也无法集中精神看书。而舷窗外的风景又极其枯燥,厚重的云层掩盖着大地,漫无边际的云海千篇一律,直到在北极和西伯利亚上空的时候才稍微散去。如果有望远镜的话,北冰洋冰层上也许能看到北极熊的身影。冰层还没有完全冻起来,中间还有很多裂缝,就像干裂的大地。BBC曾拍了一系列记录片,其中讲述到一种鲸鱼,总是在春天来临,冰层的裂缝刚刚出现的时候,沿着裂缝排着队向北极行进,就是我所看到的这些裂缝了。薄薄云层的面纱后面,西伯利亚积雪的群山让我想起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那些贵族女人放弃上流社会的生活,心甘情愿地跟随丈夫流放去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降落前半个小时,当我感到飞机在下降时,就开始进入了真正的兴奋,就中详情,不足为外人道。在遥远的右前方有一个白烟笼罩的锅盖,飞近了才知道那正是北京,怪不得机长通报天气的时候只能说almost clear。渐渐有建筑物出现,是呀,这就是我曾称为第二故乡的地方,我16岁北上求学,青春期都还没结束呢。那时那个黄毛丫头,灵魂还基本没有成型,怀揣着无限变数,像一个包裹一样,被父母在车站托付给正好去京出差的舅舅,又被舅舅交给在北京的校友表兄,然后表兄在开学那天从小北门把我领进学校,然后我一待就是七年。我很愿意在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城市寻找一下青春的记忆,如果它还允许我这样做的话。
10/17/2009

果酱与面包

罗曼罗兰曾在通信中说,他是一个淘气的孩子,在吃下午茶的时候,总是慌忙把果酱吃掉,而把面包剩下。没有人会同意这样一个似乎正在行好运的我应当有任何一丝绝望的感受,但我仿佛就象罗兰一样,对着只剩下面包的盘子,感到最美好的已经过去,而我必须尊重生命的完整性,把另外一部分完成。不,我并不是指那个不可靠的青春,在那个青春里我们有着光滑的皮肤和无限膨胀的幻觉,前者是浅薄的,后者是可疑的。我不哀悼青春的流逝,也不遗憾肉身与面容的衰老,我说的是,忽然你会发现你已不再属于自己,而要将其献给一个责任,而不热爱和不履行这个责任则是不可理解和不道德的。我内心所崇尚的更高的使命却再也找不到充分的理由,我所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理性、知识、智慧,上天赐予的仅堪盈把的才华和敏锐,我只能把它们锁在心灵的柜子深处,或者让它们在缝隙里生存,直到二三十年后才能重新拾起,或者永远也不--这是我最大的恐惧。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耐心。我需要看见下一勺果酱已经在向我走来,否则心中就充满了绝望。作为诗人,绝望的波涛难道不正是可以下锅的原料么?然而它几乎充塞我所有的感官和思想,令我连烹制的兴趣都没有。

其实上天待我不薄,我有把我塑造成这样的父母,还有能够看到我的内心并交通的知己。然而更加劈头盖脸而来的却是吸走我能量的生活,那是很多人所称羡的东西:稳定的工作,座落在绿草地上的房子,房里房外跑来跑去的孩子,现在这些于我都已触手可即了:它们就摆在可以望见的将来。我只能把内心生活压缩成一个再小不过的核桃仁藏于胸腹之间,它是那样害羞,仿佛最肮脏的欲望一样见不得人。为什么那些世俗和人伦上的求之不得的福份,在我,却需要勇气去面对,更糟糕的是,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的确,我是一个不知饥饿和生活艰辛的坏孩子,一心只想要果酱,殊不知面包已经足以令世人打破头,或者笑开颜。可是亲爱的朋友请你告诉我,那些生命中最美好的感情,最珍贵的时刻,最温暖的怀抱,最鲜红的生命的血液,最灿烂的心灵与文字之花的绽放,这一切都会重来,就像四季交替一样,饱含生命力的风会再次吹遍大地。请你这样告诉我,因为我已觉得希望是如此渺茫。

我热爱一些美好的人物,或是古人,或是我的知交,我用全部心灵温柔地爱他们。然而这爱却不但解脱不了孤独,反而加深了绝望和悲痛:我是怎样与他们分隔着的啊!岭海相思,无以为解。我愿尽全力去安慰和支持他们,但对于他们的痛苦,我却也是那么无能为力。

此刻的绝望就像江河,铺天盖地而来,我被它淹没,感到不大哭一场如何能够罢休,然而我失败了:我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这是一种多么古怪的悲痛啊,我相信就算是最亲密的知交也不会理解。可那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知道,很多地方是必须独自前往的,比如生死,比如梦境,比如自己内心的沟壑。

我不需要同情,甚至也不需要理解,只是这悲痛迅速膨胀,要冲出我的胸膛,我只好任由它达到目的,别无他途。

北京时间17日晚10时

7/26/2009

读书杂感三

每次读柏拉图的对话录都会暗想:当然,我很愿意生在那个时代与苏格拉底同游,那个社会有着难得的崇智的风尚,而他又散发着不可抗拒的魅力,但是想到不免要在柏拉图笔下扮演那些太类似“捧艮”的角色就不由得要打退堂鼓----那些角色都弱得不堪与苏格拉底对话。那远远不是一些鲜活的、思维自由的灵魂,而是一群永远只配受教育的思想顺民,连一个有威胁性的问题都提不出来,只能被乖乖牵着走,而我也经常很不满作为诡辩者的苏格拉底。当然,这也跟柏拉图喜好思维控制有关系,柏拉图理想中的门徒难道不就是如此么。我的信念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应有多个头脑并行工作,众星捧月的格局即使称不上爱智者的耻辱,也永远是知识分子的悲哀。由于柏拉图一向有思想独裁的嫌疑,我不相信当时真的只有苏格拉底这一个头脑在工作,不过是被“艺术处理”掉了罢。可惜苏格拉底终生致力于开发他人智慧,做一个灵魂的助产士,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在他弟子的著作中却实在显得不甚成功。
 
对于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的描述实在很难不落俗套。相对于一个被相信的天国,面对虚无难道不是更需要勇气?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促使人去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个并不存在的场景,令人们有小说家的特质却以为自己在讲述真实?我们为什么非要费心去描述死后的更美好的世界,而不是将其归入不能了解的范畴呢?我们还要费心定义真理,对于这个我们所不能触碰的事物而言,我们的思想和语言显得贫乏无力。还有神/上帝,每个民族都给他画过像。如果真理,神,天国这些词汇有人格的话,他们一定早已不胜其扰了。
 
人们对于纯净的、永恒的单质是有着一种本能向往的。逃脱这种本能,接受并思考其反面,所需要的智慧只能更大。
7/17/2009

大好年华

我曾经这样算过时间,每天睡觉花去8小时(包括烙煎饼的时间),在工作地点10小时,卫生1小时,吃饭1小时,杂务1小时,也就是说自然交给我们24小时,经过重重盘剥到我们手头只剩下1/8,这还是在没有家累的前提下。如果这不叫做课以重税,什么叫作课以重税?小康生活被定义为生活必需品占总收入的一半以下,那么精神小康我是看不到一点可能性。可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生命也一样有捐税,虽然我对古希腊老头们的生活垂涎三尺,倒也能保持贫穷者的平常心:既然时间有限,咱省着用就是,买不起劳斯莱斯,自行车的基本功能也是差不离的。
 
如果问我最想要的是什么,要拿来做什么,我会要很多的时间独处,花在阅读、音乐和内心生活上,如果有可能就创造,如果没有,把头脑的骏马拉出来遛遛也是好的。所以我满足了自己的愿望,请了一天假,在咖啡馆坐了半天,连上周末,我可以一连三天这样干,这样的乐趣,我是不会拿出去跟别人炫耀的,因为大多数人都不会同意这是乐趣,剩下的一小撮则会认为这样的炫耀过于血淋淋——我是挺爱这一小撮人的,不好意思看他们伤心。
 
王小波先生粗略描述过地狱的情形,大致跟烧烤店的架子差不多,他还义正辞严地拒绝了烧火小厮的工作,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有跟他本人、罗兰、罗素、波普尔这些人挂在一块的荣幸,巴赫和帕斯卡这样的就指望不上了。在现世我也总是寻找他们,只要我愿意就可以跟他们谈天,或者说其实是跟自己对话。在可以调用智性或诗性或二者皆可的时候,我才可以肯定自己作为人类的价值,也才不辜负自己为之付出沉重捐税的肉身。
 
而现在我遛了一圈回来,感到我的骏马挺精神的,头脑还算好使,感受力也还敏锐,思维可以在一瞬间转很多个弯,嗖嗖嗖地去到很多个地方,于是想到诺瓦利斯那句话:对灵而言,没有什么比无限更容易达到。我不善于描述幸福,但当我在这个角落里看着下午的阳光,大路上车辆无声来往,我对自己说,难道这不叫做大好年华么。
7/12/2009

读书杂感二

萨特。我不能说不喜欢萨特,毕竟,类似的思想在很早以前就通过我哥把我潜移默化了,而后来存在主义老前辈克尔凯戈尔又给我很多影响。在没有确实依靠的境况下承担自由选择并为之负责,在我早成为基本信念之一。然而萨特谈话录让我感觉so so,非要把简单的话复杂化大概已经成为一种普遍风气甚至职业的切口,有时我几乎想冲上去把他们的话简化一遍。另外,关注政治会使一个哲学家变得文人化么?哲学家应该做纯粹和孤独的思考者和写作者,还是一个文化偶像?后者的确能够影响更多的人,或者说对启蒙的贡献更大,但我还是更怀念那个孤独的信仰骑士,阴郁的克尔凯戈尔。
 
纪德,《伪币制造者》。几个男人真磨叽,心思纤细得像根绣花针,曲折得像阿里阿得涅的线团:明明爱死你了,可我非但不说,还要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真是十六岁花季啊。对爱德华舅舅所试图创建的艺术手法也没有特别的赞赏。裴奈尔本该是有几分炽热野性的人物,作者开始的时候还着力了一下,后来写着写着就忘了这茬儿,因此令人期待的裴奈尔也没十分出彩。
 
罗素通俗著作,《幸福之路》、《婚姻与道德》。属于休闲读物,一目十行。基本合我心——若是让我的基督徒朋友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有义务来净化我的心灵,匡正我的道德,当然他们是打死不会读万恶的罗素的,因此就不会知道跟他一样万恶到底有多万恶,而我也不会傻到没事去找他们谈心玩。
 
莱蒙托夫。以前读过他的一些长篇叙事诗,最爱《童僧》和《恶魔》,还跟人推荐过他。最近读读他一些短诗,当然也有相当可观的作品,比如《一八三一年六月十一日》、《希望》、《断片》等,但还是觉得只有童僧和恶魔最好。他有一颗年轻和勇敢的心,但他心中的价值观是简单而直接的——这不是好话,幼儿园老师早就告诉小朋友们,爱国是好的,叛国是坏的,勇士是好的,懦夫是坏的,这既不需要理性来裁断,也不需要诗性的灵魂去创造,道德判断往往害诗不浅。太注重国家和民族,就很难成为优秀的诗人,而莱蒙托夫可以说是难得的例外。
 
诺瓦利斯。这是一个我只爱一半的人。“神秘之路通向内心”,这句话照耀了我多少年啊,但我不喜欢他反智性的倾向,这不是因为他缺乏一致,而恰恰相反是因为我自身充满矛盾。《信仰与爱》让我发疯(一个诗人,一本正经地谈国王王后和治国,真是一场浩劫),而《新断片》让我疯狂,让我恨不得冲上去拥抱他——如果你有过与宇宙灵魂同在的幻象,哪怕是电光石火的瞬间,就一定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哥说过我,内心总有一个绝对价值在,也许像我这类人,至今没在任何宗教中安然沉睡,真是奇迹。
6/21/2009

杂想一

我从不认为原始社会、或者说某个过去了的年代是淳朴和快乐的,而科学是一个剥夺了这些快乐的暴君,恰恰相反,它把人解放出来,从物质上和精神上都给予了自由——至于你是否真的享用了这个自由,却取决于你是否具有享用该自由的独立精神,而我相信大多数人是不具备的。当人们抱怨科学使得他们失去了灵性的时候,是否应该反观自照一下他们所拥有的灵性本身:我们抱怨茅坑太硬而拉屎不出的时候,很少想到是自己的屎比较硬。
 
岁月的隔阂和对现实的不满很容易会把过去镀上了金光。怀旧本身不是坏事,但确是一件相当简便的事,而我对过于简便的事一向是心存警惕的。出于同样的理由,当某种流行的观点告诉我们理性败坏了情感(这个观点真是流行了几千年长盛不衰,某本据说包含有宇宙全部真理的圣书里就有这个),我不禁要动用后者对前者深加同情。
 
另外,说到流行,我的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一个模具和无数排列整齐的复制品。这些复制品只要团结一致,力量总是无限的,眼神总是“雪亮”的,去菁存芜的效率也是无穷的。我猜想上帝一定很爱这些复制品,既然他创造了这么多,而且还费神把他们排成方阵——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省事嘛,铸工师傅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尽可能离这些和谐的生物远一点。如果流行的是些物质上的东西倒还好,而倘若涉及精神,比如说,流行的某教或流行的某主义,我就要把这个当作一种毒害去避免,因为模具对于我来说毕竟还稍嫌窄小了一点,实在不够舒适。
6/17/2009

赫拉克利特残篇

赫拉克利特,这个人类的藐视者,我曾用淡漠的态度一掠而过,觉得他太“愤”。现在我却想,藐视难道没有理由吗?我知道这不是一种很有建设性的态度,但我真是越来越“愤”了,哪还好意思说他。
 
朴素的“火说”并不特别有价值,反正这群希腊老头子,水啊火啊土啊空气啊数啊随便抓一个都差不多:万物皆某某,多简单,比德谟克利特差远了,后者至少弄了个谁也没见过的东西来堆积木,更要命的是还非常天才地猜对了。
 
万物皆流甚至也不是我特别欣赏的地方,可是我该怎么说?或许应该说,赫拉克利特的魅力来自骄傲,对于世俗宗教的蔑视,对于梦游的大多数的蔑视:谁说我们人不是轻浮的呢?在群体仪式中,在对具体对象的祈祷中,最庄严的事物就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有多少人,在灵魂深处跟广大和隐秘的自然、跟 logos 或 the one 对话过?——其实,我们当中多少人具有叫做灵魂的那种东西?
 
甚至在这些残篇中,我确切地感受到这颗跟他的火一样的灵魂。来吧,给我燃烧心灵的热力!
 
I have searched myself.
回归内心的倾向,对于一切有灵魂的人类,这是基本动作啊……
 
The waking have one world in common.
正如波普尔所倡导的理性的共同语言,理性的世界是为人们所分享的世界,与个人的私人世界相别。
 
Nature loves to hide itself.
我们真的看过她么?
 
Unless you expect the unexpected you will never find truth, for it is hard to discover and hard to attain.
教条是无效的,因为自然的广大。Truth is neither what you can find nor what you can bear.
 
It is in changing that things find repose.
我喜欢repose这个词,尤其是不静止的repose。
 
You could not discover the limits of soul, even if you traveled by every path in order to do so; such is the depth of its meaning.
怎么赞美这句话都不为过啊……
 
Souls take pleasure in becoming moist. 
干湿是有着天渊之别的两级,堕落是舒服的,发展到柏拉图处,就成了人类开始于理念而渐行渐远的永恒堕落。
 
Human nature has no real understanding, only the divine nature has it.
人类对本质事物的无知与漠视。我同意注者的话,divine并非意指宗教事务,而是对于心灵而言神圣的事物,到柏拉图处充分发展为理念世界。赫拉克利特对人类的藐视啊,那些是睁眼的瞎子,不在睡觉的睡觉人,虽生犹死者。
 
The most reliable man understand reliable things and guards them. And Justice will overtake fabricators of lies and false witnesses.
传说中的reliable man 和 justice...让我们放弃这样的传说吧。
 
They cleanse themselves with others' blood, as if someone were to wash himself by walking in shit were to cleanse himself with shit. It would seem madness to observe such a man who is acting this way. And they pray to images, much as if they were talking to temple edifices, for they do not know what gods and heroes are.
流行宗教的愚昧,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圣。只有巫婆神棍最受欢迎,难道不总是这样吗?恰恰是一群不管是假信还是真信的人,在坚定不移地败坏着宗教二字。同样地,后世的羔羊哲学家也败坏了赫拉克利特。
 
To extinguish hybris is more needed than to extinguish a fire.
因此我们才不能僭越地认为真理在握。
 
Listening not to me but to the Logos, it is wise to acknowledge that all things are one.
Wasn't this my fantasy! And it still is.
 
God is day and night, winter and summer, war and peace, satiety But he undergoes transformations, just as (fire) when combined with incenses, is named according to the particular aroma which it gives off.
这些相反之物都是同一物的外在表现形式,它们以表象命名,但内里则一。
6/7/2009

读书杂感一

我觉得自己在初读《国家篇》时的本能性的反感十分可贵,虽然当时那篇笔记写得不够切中本质。
 
事实一次一次地证明了,冷酷和专断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取代了宽容和谦虚,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扛着红旗反红旗。
 
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不肖徒弟,坐在真理的王座上发号司令。我不知道真理在哪里,但确切地知道,这种态度离之甚远。他的前辈甚至同侪中有着伟大的人文主义者,然而偏偏只有他成为了一切哲学都无法绕过的丰碑。当然,构建体系是困难的,但我们就该买体系的帐么?世有英雄,仍令竖子成名,这难道不是过去现在未来都在发生的事么。我无意把柏拉图类比为竖子(其实我跟我所批评的他一样有着愤激的成分,他的激情与我的本性倾向一致并在我内心激起巨大回声),更多的是为了表达对其他众多人物只有残篇存世(甚至连残篇都没有)这一事实的痛切遗憾。
 
爱好思维控制的人,会去创办学园,让我再次引用帕斯捷尔纳克的名言:任何一种组织起来的形式都是庸才的栖身之地。而柏拉图,他那些张开着灵魂的眼睛注视永恒的哲人王们,难道脸上不是洋溢着同一个表情么?这种以永恒之名进行的克隆,难道就值得称道了么?而人们,是多么热爱克隆啊,克隆永远能取得胜利——那是数的胜利,也是悲哀的胜利,在人类精神的财产当中,这从来不是一种很有价值的胜利。
 
理想主义作为个人选择来说是值得尊敬的,我不吝给予它最高的价值,然而整个社会为同一种理想主义而疯狂的时候,则很容易走向阴暗面。还有什么比所有人用同样的步伐行进更为邪恶的呢?同样地,从神秘主义或者审美情趣出发的社会设计也是危险的:它们本身不是坏东西,但它们的说明书上应该明确标出:仅供个人使用,群体忌用。
 
我已尽力恪守康德的道德原则,即不认为自己有超越他人的价值。在社会生活中遵从这一诫命并不十分难,然而我无法抹去精神上的骄傲,虽然我还不是很确定它的正当性。记得有位朋友说过,对人类他充满了爱,但对单个的人却完全做不到。而我恰恰相反。
 
最后感谢亲爱的波普尔,这些感想是他唤起的。
5/21/2009

贝多芬贝多芬

我喜爱莫扎特优美的旋律带来的愉悦,崇拜并沉迷于巴赫伟大的秩序,然而贝多芬,只有贝多芬,我的整个心灵向着他跳动,我愿意捧出全部灵魂,以求与之交融。他说,谁能够参透他音乐的意义,便能超脱寻常人所不能振拔的苦难。在我们渺小却并不因此容易一丝一毫的生计中,在生命与生活永远不肯停止的扭打中,只有他,跟我们一同受苦和争斗,并不试图创造另一个脱离人间的世界。他是勇敢者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称自己为勇敢,但我知道有一种骄傲一直在支撑着我,它或许曾经是一个廉价的、从别人那里拷贝而来的志向,然而我后来用自身的血液填充了它。
 
记得一位长笛的朋友对我说过最喜欢莫扎特,巴赫是为写作而写作,而贝多芬一首比一首难听。我说,巴赫为上帝的永恒和谐写作,而贝多芬从不以旋律取胜。正是因此我在长笛中接触到的音乐很少有贝多芬的,这不能不说是我的遗憾。他不追求优美,应该说他耻于这样做;即使旋律性强的地方,也带有一种粗旷的天真。这些天反复听他的钢琴三重奏,对他的爱再次到达极点。
5/10/2009

Fragments

To the boiling valley of mind
Who has laid this sweet temptation
Live soul, the last fuel, of the gods and mankind
Poured into the never satisfied ambition
 
I beseech, the blaze to swirl, the stream to flow
And the sound within slowly grow
Listen, in the deepest earth, imagination being born
You most potent seed, the unknown!
4/30/2009

亲爱的书

我曾被很多书影响过,也常沉迷在作品和作者的心灵氛围中久久不舍得离去,然而能被我称为亲爱的书却不多——那些与我的本性最相契合,并能够像同行者一样给我勇气和温暖的。我自知不具备平静的性灵,而在深渊里我能够向之求助的,除了从旅程的初始就对我影响至深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之外,就只有罗曼罗兰与玛尔维达.冯.梅琛葆的通信集了。
 
如果没有搞错的话,这本书自1933年出版以后就没有再版过(唉,美国人民啊),它从来不是一本热门的书,但总算可以在旧书市场找到。扉页上是前主人的名字,John P. Ham。书很整洁,除了扉页签名以外没有任何标记,我希望这是由于这位火腿先生有着干净的阅读习惯,而不是由于根本没有读过(老天,我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了在上面乱写乱划的习惯!)。我有时想,如果火腿先生是我祖父母的年纪,那么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应该正当青年时代,这本书是否曾给过他心灵的震动与抚慰,影响过他的生命呢,是否它陪伴了他一生,而在他去世后才被卖到旧书市场?我一厢情愿地希望事情是这样的,而我自己,是绝不肯让它离身的。
 
书虽然保养良好,但很旧很旧,那是岁月对纸张不可避免的影响。纸张泛黄很彻底,而旧书的味道,无论我怎么爱它的内容,感官仍老老实实告诉我:不好闻。
 
英文版比我看过的中文版要齐全一些,中文版删了部分梅琛葆的信件和极少量罗兰的片段(当然中文版的文笔仍是相当好的)。在英文版里才能够稍微体会到罗兰的幽默感,但老实说,罗兰的幽默感比罗素要弱几个档次,以致翻译到中文就所剩无几了。
 
但无可置疑地,我爱这个人超过任何别人。还能有谁可以被称为我的启蒙人与精神之父?怎么不是精神之父呢,我甚至承继了同样的精神骚动。他给我的影响从来都不是智性方面的,而是生命的热情与力量。而这次我精神的更生,部分要归功于他。泉水又重新在我心底流动,我又可以提着水瓶去汲水了,此中的幸福难以言喻。而玛尔维达,我也爱她,在丰富而平静的外表下(这平静是相对罗兰而言),她跟青年罗兰一样有着勇敢和激进的灵魂。
 
正因为有着这些美好灵魂与我交通,正因为天性给我一个事业去从事(也许不能完成,但对我来说,从事比完成更重要),我只恨生命的短暂,而精神所能享有的时间就更短暂。每天我做完该做的事才能享有自己的时间,我想,如果我的睡眠有人格的话,它最恨的就是我的书们了。去睡觉真是一件困难的、需要自制力的事情。每当我看到有人在kill时间,都恨不得跟鲁宾孙用一把火枪将星期五从烤肉架上救下来一样,把他们的时间收归己用啊!
4/29/2009

嗅觉,我爱嗅觉

今天因为工作的事需要在晚上1点跑一趟办公室,在河边的路上,我遇到了最美好的夜晚之一,可遇而不可求的喜悦。这是多么宁静的夜晚,紫红的天空,河边的房屋大多熄着灯,人们早已安然入梦了。看得见轻薄的雾气在路上弥漫,很淡,几乎辨认不出;那是河流泛过来的潮气,带着河流的特有的味道,潮气、树木、草地、水草、鱼虾、腐殖质,加上夜晚的混合气息——你会觉得奇怪,这些平常的东西以怎样一种配比,才能配出这样甜的、天堂的气息?我把速度放慢,打开车窗让气息灌进来,风声振响,像有波涛在耳畔澎湃。高中的时候经常跟父亲去江里夜泳,有时能够闻到这种味道——也不是时时都有的。每每这种时刻我才觉得,人有肉体、有感官是件多么好的事,虽然它们同时给我们套上枷锁,把我们禁锢在大地之上。河流如果有一个精灵的话,她一定跟我一样有着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性。很少有人能够窥见她,柔和而广大的灵魂。我也许窥不见她的全貌,但可以在嗅觉里融化于她,到达心灵可以到达的最深处,用赤诚的激情去拥抱她。
4/22/2009

憋死我了

我想我是知道这股火气从哪里来的。不止一个朋友看见我MSN上的名字,发个消息过来问憋什么呢,我一下被噎住了,叫我怎么说?不就是练长笛的屋子今天被人占了么。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被束缚感,一下子闪回大学时候的恶劣记忆,团委那帮老师对我们乐团从来都是为所欲为,隔三岔五不带通知地把我们的门锁了不让人进——搞政工的人,天生就对尊重二字不敏感。时隔十多年,也不知道那帮老师都在干嘛,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此刻被一个早已不记得他们名字的人又惦记了一小下。
 
那时好像也就我一个人那么憋气,其他人转头就干别的去了。越是热爱自由的人,对不自由的憎恨就越强烈。那时我在想的是,NND,我以后自己买房子,爱怎么练就怎么练。瞧,团委老师早就教育我,从小要树立买房置业的远大理想。现在知道,等到能够买房置业的时候,人生责任也就不可逃避了。我又不能跟蒙田一样,给自己开辟一个书房重地,闲人免进,责任也免进。等责任履行得差不多,我会变成个啥人?记得看到过这么一句话:有贼心的时候没贼胆,连贼胆也有了的时候没了贼时间,等到连贼时间都有了的时候,贼没了。
 
最近学会的一个加长版:奶奶奶奶奶奶的……
 
这两个月练习很勤,只要能在8点以前下班,我都会练一两个小时,有时练完以后还接着去办公室。朋友问我,你不累么?天晓得,这一个多小时对我是怎样的抚慰。波动很大,有时感觉非常好,有时非常沮丧,视我当天的状态而定,但无论如何,技术还是在渐渐恢复,或者已经超越了过去,我也分不清了。10点的时候,一位警察叔叔来关门,每天都跟我聊上几句,渐渐熟了起来。有时他会说:Hey, you are really feeling the music today! See, I can always tell! 是啊,他的确可以大致tell,但每一点细节,和我心里的感受,我不可能跟任何人分享,那是我和音乐之间的秘密。
 
一口气憋在心里,最后还是跑到到gym里去出了一身大汗。屏幕上放着电视,我没带耳机,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所有男男女女都忒正义、忒drama的样子,就想,怎么搞得跟 law & order 似的。一个少女,从头到尾的任务就是欲哭、啜泣、默默流泪、大哭、狂哭、爆发,没见过别的表情。过一会title出来,果然是 law & order……奇怪,我以前看law & order 的时候怎么就没觉得这么滑稽呢,大概是今天完全听不见的缘故,连对少女的同情心也欠奉。然后插播当地的“新闻联播”,男女主持人的脸一个个庄严得跟宪法似的。出来几个政客,闪光灯喀嚓嚓,其中一个给的镜头特别多,闪光灯在那颗光头上也尤其亮,一张脸比主持人的还庄严,简直就是个黑桃K,仔细看原来是孟菲斯市长。这厮是个利用种族对立的搞票高手,黑白通吃,上台十来年黑幕多多却永远选不下去。Leonard Cohen唱得好:everybody knows...丫看来健康状态良好,市长连任又没有限制,这个城市算是死菜了。新闻的题目是关于budget,说不涨税云云,如何策略云云,忽然想起朋友们的房子的政府估价在这个房价大跌的时候居然大涨,正纷纷抱怨property tax呢。一边狠踩雪橇机,一边看这众生,汗湿了脊背,心率上到160,颇爽。
 
今天我比较刻薄。奶奶奶奶奶奶的……
4/19/2009

我在四月的怀抱里奔跑

美好的星期六,让我一口气睡到下午一点,才觉得从疲惫中稍微活了过来。在床头抓一本书狂看一阵,又在电脑上狂写了一阵,头脑就像刚去过体育馆的大汗淋漓的身体一样满足。然后我出门。酝酿了一天的雨刚刚洒下头几滴,邻居女孩在楼上跟我打招呼:打雷了哦,怎么现在出去啊?我嘴上回答着:是啊,没办法,冰箱空了!一边倒车一边在心里说,嘿嘿,你不知道,雷雨天那才叫有意思!
 
江边的树林青春洋溢,骄傲得跟十八岁的少女一样;而密西西比又变丰满了,水装了整整一河,远处的大桥在雾气中站在河里,这时若是有熟悉的大货轮开过,那就叫作标准的“江阔潮平稳渡”。
 
大雨很快就扫过来了,远方云层里有疾速的闪电掠过,雷声隐隐传来,几个青年在马路上边笑边跑,而我也很快上了高速。潮湿的空气滋润着我的心肺,令我莫名兴奋,我要到I-55上,向南狂奔几十迈。
 
是的,我是有这个习惯的。记得还在West Lafayette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傍晚在52号公路上开出了城,向着雷电深处开去,一直过了很多个小镇才回转。那是怎样一场雷雨啊!远近的闪电肆意撕扯着云层,云层的伤口有的是冷蓝色的,有的带点暗暗的紫红,雷声也或远或近,在每个出其不意的时刻传来。然后黑夜降临,大雨滂沱,我那辆老旧的双门小跑车在看不到头的水雾中就像一艘再渺小不过的船,而我就是那个孤独的船长。另一次也是在52号公路上,我找了一个地方停下车,把座椅放平,仰视雨点打在sun roof上,一个一个小小的阴影在撞击之后迅速消失。雨敲打路边高高的芦苇,教它们一弯一弯的直晃荡。无边的雨声在封闭的车顶,近得就像是鼓点在头颅里震响,我仿佛被和声的海洋所淹没。
 
很快开出了熟悉的城市,可是今天雷电却只是稍微意思了一下,不久我出了雨区。随即我被另一种兴奋所笼罩:这是怎样的一场生命的庆典啊!路侧无人修剪的草地青翠欲滴——其实它们也的确沾满了刚才的雨水。而野花就在草地上浮动,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一片接一片。更致命的是那气息,雨水把大地的气味淋漓尽致地蒸了上来,弥漫着略带腥味的芬芳,多么甜美,又多么丰盛,直浸入我胸膛里。这气味是母性的,嗅得出无数生灵即将在这里面萌发、生长、争斗、然后又终将归于她。“四月最残忍……”这是我们所居住的大地,多少回我躺在草地上,只为了贴近她,闻她怀抱里的气息。我一次又一次深深地呼吸,仿佛要把无边的生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封存起来,永远不遗失。
 
是啊,我要用记忆紧紧封存它,我曾经与这样的心灵盛宴劈面相遇,激动得不能自己。仿佛有千百个小小激流在心中冲突回荡,将我举上无可名状的狂喜峰巅。
 
友人曾说过有机会一起开车出去兜风吧,我说那么车上要放我们都心爱的音乐。是的,副驾驶座上缺少一位知交,我也不知这个愿望是否有实现的可能,然而此刻的确是心爱的音乐在回响,一遍一遍冲击着我的心胸——那是我用整个心灵挚爱与拥抱的、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献上的音乐啊。
 
我就这样经过一条条溪水,那小溪们带着泥沙,奔涌着,急着要去归于大河。还有无数无名的小湖,甚至小水洼,它们无比满足地承接天降的甘霖,然后骄傲地向上呈示它们的财富:孕育了无数水藻和鱼虾的水体——不论世人是否看它们一眼,天晓得,它们是如此骄傲啊!
 
田野的边上,树林的中间缭绕着青色的烟雾,像仙女的飘带。我猛然想起少年时代曾印象深刻的一幅田园景色。那是高三的时候,老妈在地区高中给我找了位老师补习政治(应该说是卓有成效的,我高考政治很稀有地超过了70分),每个星期日,我跟同学往城外骑一个小时去上课。春天刚刚来临,水田还没有插秧,但已经注满了水,望过去就像是切成了方块的湖泊,颤动着蓝天的倒影。那天也是雨后,我和同学在路边坐下来休息,准确地说是在田埂湿漉漉的草上。远处水牛慢吞吞地走,树林不规则地分布在田边,也有青色的烟雾在其间闪动,就像今天。那是宁静而甜蜜的田野,终古的家园,无数昆虫与飞鸟的捕食场,它们和此间的人们一样,诞生,一代又一代繁殖,各如其类。
 
然后我一头扎进稠密的雨区,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打在车窗上,在车前盖溅起小小的水花,这时能见度很低,前后都看不见车,世界仿佛就剩下我一人一车,在密密实实的雨帘里穿行。忽然间无边的水退去,我又看见道路蜿蜒向远方,天也展开了,张开翅膀的大鸟平稳地掠过,消失在道旁的树丛里。
 
在沉甸甸的雨云中进出多次,天色渐暗的时候我便掉头,瞥见路旁的牌子:Memphis 70。不知不觉已经出来这么远了。我眼看树木从青葱的、立体的渐渐变成深黑的剪影,偶有城镇的灯光把雨夜照得一片紫红,高大的树影衬在这样夜空的背景上,然后又飞速掠过去。春天的颜色不见了,剩下一个普通的雨夜,但气息还是不断涌到车内来,令人荡气回肠。心爱的CD已经放到第四遍,而我的嗓子也有些嘶哑。
 
来回大概一百五十迈。我代表阿拉伯的油田谴责一下自己。
3/30/2009

星期一

春天已经结结实实地到来了。前几个星期,窗口的这株桃树还是个花球,跟一只纯白又丰满的波斯猫似的,这会儿已经绿了,没看头了。江边的树林里,芽苞还将绽未绽的时候,远远望过去,嫩色如烟雾弥漫,古人所谓绿烟红雾,实为体物至深。可现在叶子都长出来了,不好玩了。批评一下这种阴暗心理,这叫做幼齿情结。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爱春天了,可鸟们更爱,它们从凌晨一点就开始兴奋地叫,顺便提醒我这个夜猫不能太夜猫了,顺便在我的车顶上更衣。昨夜鸟声春,惊鸣动四邻,今朝车顶上,定有鸟便便……
3/22/2009

拷问之八

我知道人们并不跟我操同种语言,而我是狡猾的,用他们的语言跟他们交谈,看上去似乎跟他们一样,因为他们中有我的亲友,还有一些善良的人,我爱他们,这种爱并不虚假。然而我深深感到隔阂——隔阂是甘美的。
 
曼提尼亚的狄奥提玛所言的教义在这个世上算什么呢?正如“爱”是资源神和贫乏神之子,阿佛洛狄忒的忠仆,他强大而高贵,却时时陷入匮乏,不得不沿街乞讨。被人们吹捧,同时又被同一人群鄙弃,这种戏剧不只上演在“爱”的问题上,苏格拉底口中狄奥提玛的教义——美本身——也一样,它实当居于庙堂之中为万民所敬拜,然而万民如何配得起它?人漠然从它面前走过,视它如无物,而去狂热地追逐它最最大路货的分身,是的,人有他们的一套原则。他们用这一套评判人,概括人,也以此去爱人。
 
是啊,我叫某某某,我XXXX年毕业于XX学校,我现在XXX工作,头衔是XXX——这难道可以概括我么?朋友和家人则可以说出我的性格,我的为人处世,可甚至加上这些就可以概括我么?正如克尔凯戈尔所说,存在就是这一切可堪描述之物以外的残余——这一切以外的歌唱、挣扎、苦思和欢乐,我一个人走过的道路只有自己知道。
 
内心之路必然孤独,克尔凯戈尔并没有错,但他有他的上帝无时不刻注视和倾听着他,尽管他觉得为上帝所见闻实属不堪忍受的重负。可我没有人格化的上帝,这是我选择并承担的(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克尔凯戈尔说:选择你自己!这两个教导我奉为圭臬)。没有天上的凭恃,我的渴望转向人间,这渴望也许在我的余生都会是热的。这使得罗曼罗兰与梅琛葆的通信集成为我心目中最动人的书信,也使得在奥里维死后克利斯朵夫扑在道路中央嚎啕大哭的时候,我曾感同身受,合上书页也大哭一场。张炜的《家族》还未成书时是在《当代》上刊载的,那时我才十几岁,看得非常沉醉,最喜欢的是他关于家族的定义:那不是血缘结成的家族,而是天下具有相似心灵的人们组成的家族。那时我不无兴奋和期待:我会遇到多少族人呢?后来才知道,实在不可能很多,至今还凑不够半打,且仅供遥望,至于自己,仍须勇敢和自足。
 
我想起唐朝的《选择》的MV,黑暗的舞台,蓝色的烟雾,三轮车,自行车,手推车,麻木的大爷大妈缓缓走过,蚊帐里蒲扇轻摇,扇过来暗沉的风。九十年代初的场景,那是多么熟悉的,压抑了我们父辈的、名叫生活的东西,我的心灵刚刚从混沌中形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这群愤激的歌者选择了毫不妥协的方式(至少在那个时代里),他们大声嘶吼,旁若无人地释放激情,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地跳跃。我怎么能不理解“坎坷的生命充满了血的交融”的后面有多少嘈杂的背景——这句话又如何不是烫入心肠,令我嫉妒得眼睛发绿。
 
我是沉默的,但心底跟他们一样固执,我无法跟所不属于的那一套握手言欢。在目睹父辈的道路时,我知道迟早要跟父辈一样面对这个庞然大物。它早就来了,高大的阴影一日比一日更清楚,它自然已不是九十年代初的场景了,但本质没什么不同。我又看到同伴们:兼具神性与谦卑之心的人与它和解而达到和谐;有的在繁忙中将矛盾暂且搁置;而生命力郁勃又不肯妥协的,则将生命力消耗在与它的战斗当中。看到这一切安慰而又悲哀,回想自己,能狡猾到哪一天,才跟它有正面冲突?我想,其实已经有了,爱和责任经常来质问精神,向它索取,要取消它的自由。我只希望在能够的时候,多跑一些路,这样才能丰富心里的宝藏,不至于放弃一直以来最为珍视之物,在不能舒展的时候,就把它们变成种子,让我终有一天能够去敲狄奥提玛的门。
3/15/2009

长笛购买记

旧爱新欢:
 
下面全是新欢……
 
 
 
 
 
Yamaha 674HCT:
Sterling silver handcut EC headjoint, sterling silver body and footjoint, silver plated keys, French or open hole, offset G, split E mechanism, C# trill, B footjoint, pointed key arms, drawn tone holes, white gold springs.
 
上个周六终于完成了一个心愿:把长笛升级了。还记得95年三月里的一天,我和朋友去星海门市用600多人民币买的第一支,很兴奋,它比那些乐团公用且保养不善的要好多了,以致我一时间有技术突飞猛进的错觉。现在我有类似的感觉,只是,现在这支Yamaha 674HCT已经是pre-professional的了,以后再也不能拿工具作为借口了……
 
我把购买的过程写下来,为了给自己留个纪念,也为了后来者能够有一点参考,因为有一段时间的确挺抓瞎的,那时就希望能找到这类的文章。
 
其实早就觉得它在阻碍我,在2000年初的时候差点儿买了支5000人民币的Jupiter二手(记得是有银笛头的,应该是600系列),只是想到当时还没有经济独立,不愿跟父母伸手,就算了。现在看来,如果有可能还是应该早升级,我很多时候因此很没兴致,再加上那个时候技术已进入平台期,同时生活改变,失去了乐团这个环境,渐渐就淡下去了。
 
最开始在网上查资料的时候,加拿大长笛家Jennifer Cluff 的网站给了我很大的帮助:http://www.jennifercluff.com/buying.htm 除去购买方面的信息以外,她网站上的另一些文章也很有价值。另外就是http://www.fluteworld.com/ ,这是一个声誉良好的商家,开始的时候我主要是从他们那里查各种品牌、型号、配置的价格,这样就有一个基本的概念。还有http://www.flutesmith.com/,这也是一个卖长笛的商家,这家老板是光头Jeff Smith,以长笛维修起家的,因此如果我想买二手的话,会特别考虑他们,当然一手长笛我也严肃考虑过他家。他家网站有一些信息,关于材料、长笛制作等等,读一读也很有帮助。
 
你发现你需要作一堆的决定。首先是你需要什么样档次的,大致价位是(参考flutesmith,他们的分类比较细):
student/beginner ($500-750,全镀银,所谓镍银合金其实根本不含银)
step-up ($750-1500,基本有银笛头)
intermediate ($1500-2000,银笛头和笛身,镀银键)
pre-professional ($2000-4000,银笛头和笛身,镀银键,有些大牛品牌如村松、宫泽,altus, haynes的在这个档次只有银笛头)
young professional ($4000-6000,银笛头和笛身,有些有银键)
professional ($6000-9000,全银)
artist(价格没谱,银、金、铂金)。
 
升级长笛最忌讳的就是买个跟原来差不多的,所以step-up的就免了。而如果上银键,价格噌地一下就翻倍了,因此我就锁定在intermediate 和 pre-professional。当然材料不是主要决定因素,还有其他配置、制作工艺等。另外关于材料,通用的银都是sterling silver(925银),Altus/Azumi家的Britania silver(958银)很让我动过一阵心,按理说纯度越高阻力越大,音色就越温暖、深沉、暗色,但实际试的时候这种感觉我并不很喜欢(土人啊)。
 
关于品牌。如Gemeinhardt,Armstrong这种初级品牌一直到pre-professional都有产品,但是不能买啊,我试过一支Armstrong的银笛头+笛身,有一个感叹:这下我可知道材料不是最主要的因素了……一些大名鼎鼎的专业长笛都有中级长笛的生产线,大部分的都用另一个名字,就Yamaha最实诚,从学生笛到顶级专业笛都叫Yamaha,这其实是不大高明的营销手段: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很多名家是不愿意跟小学生持一个名字的长笛的。顶级长笛和他们的低端产品不完全列表,我只列了我考虑过的:
 
Haynes: Amadeus(中级),Eastman(初级)
Altus: Azumi
Powell: Sonare
Brannen Brothers: Avanti
diMedici(这个只能算中档): Jupiter(中-低)
 
另,Gemeinhardt有一个比较高端的产品Brio。
 
关于配置,首先是open即french hole 还是close hole,这个倒没什么可考虑的,一定要开孔,因为大部分中级长笛都是开孔的,再往上就更找不到闭孔的了。虽然开孔能完成一些闭孔所不能完成的技巧如滑音,但若不演奏现代作品,估计也用不着。有些人说闭孔会影响音色,我却觉得是心理作用,不过开孔时手指能够感觉到空气的振动,还是让人感觉兴奋的。初级长笛一般是闭孔的,无论你的指尖多丰满,开始的时候总要漏气的,特别是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试长笛的时候一定要塞塞子,否则因为轻微漏气而影响对长笛的判断就不值了。
 
是否B foot。我个人觉得管子加长一段,绝对会在振动上有反映,所以,也许你永远用不到最低的B音,还是要B foot吧。
 
Inline还是offset G,有些人觉得直列的比较专业,其实这是个舒适与否的问题,如果不是手指奇长的话还是曲列好,直列+开孔更是一个比较困难的组合。
 
pointed key arms (French arms):加快键的反应。
 
gold spring:键更轻快。
 
C# trill:很实用的配置,解决的不止左手食指的颤音问题,很多高音区的颤音都有用。
 
split E:高音E更容易,音质更好。
 
查完这些资料后,我列了我感兴趣的品牌、型号和配置的表,就该去local店试了。 到local店以后发现虽然店员都很友好,但牌子和型号严重不全。research都白做了,NND。所以,伙计们,除非你们在NY这种超级大城市,否则要期待跟我同样的命运。幸亏我要买的是中级长笛,真正professional长笛不预约估计是不会有的,预约了也不一定有很多支给你试。传说中的Muramatsu,Miyazawa,Powell,Altus,Haynes啊你们都躲在哪里……

我们Local只有两家店卖长笛,一家只有yamaha, amadeus,另一家只有Azumi, Jupiter。他们互相竞争,品牌一点不交叉。如果你想在local一下试尽所有的牌子和型号,这个梦还是趁早破灭了的好(Armstrong, Gemeinhardt以及其他杂牌就忽略不计了哈)。

大部分情况下,local店都要比 fluteworld.com 上贵很多,长笛展上可能会比网站列的价格更便宜。我最后是以yamaha 400系列的local店价格买下了fluteworld的600系列长笛。
 
中级长笛很多是亚洲产的,Amadeus是北京的,Azumi和Jupiter和DiMedici是台湾的,Yamaha 400系列及以下目前是印尼产(以前美国那批也不行,美国产的序列号以A打头)。
 
下面要讲老师的故事了,我的老师是当地一个college的faculty,绝对是可以给很多意见的,但她跟Haynes/Amadeus以及当地一个乐器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她说我挑别的也没关系,但我能看出来她希望我挑Amadeus。fluteworld 和 flutesmith是可以试后再买的,而信誉也有保证。我曾经打算从fluteworld 和 flutesmith各运几支长笛来,让老师帮忙挑,甚至还问好了试用的手续和价格,但后来逐渐放弃了,因为她后来开始每个星期上课的时候给我带一支新Amadeus来试,我已不能期望她给我客观的意见。所以,我明白,一切只能靠自己了。我上了一个半月的课,几乎每天练习1-2小时,总算把以前的技术恢复了七八成,对于音色也更有概念。与此同时,旧长笛在死命拉我后腿。Jennifer Cluff 人非常好,给过我很多建议和帮助,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若她在本地,我绝对投入她门下了。说来好笑,的确在某个时候,有些迷茫无助的感觉。
 
然后就是Mid-South Flute Festival,我早就知道有这个,每隔一年在孟菲斯举行一次,今年是3月6-7日在Clarksville,因为3小时车程,就想明年来孟菲斯举行的时候再去好了,然后我就彻底把这个事放到脑后去了。上周下课的时候老师说她要赶快走,要去长笛节(她是去给Haynes促销的)。我一听,猛然想起Jennifer网站上说的flute show是绝好的机会,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收拾东西跟去啊。
 
展厅不算特别大,我一眼就看到了fluteworld,其实milesahead, whipkey, flutesmith都在,另外还有Haynes和Pearl。为了给老师面子,我先试了一些Amadeus甚至是Haynes的,有一支Haynes的感觉不错,她说,你真会挑,这支是上万的。在fluteworld我试了差不多二三十支,没有特别费劲就把范围缩小到Yamaha 674HCT,Sonare75BOF,diMedici 1311。然后反复试这三支。选择不是很艰难,因为只有这支Yamaha让我感到那就是我的声音。我吹台莱曼奏鸣曲的时候,仿佛每个音符都有了生命,其实就是类似音阶练习的曲子啊,平生第一次把台莱曼奏鸣曲吹得这么灵动跳跃。
 
回来后我告诉Jennifer,it seems a clear choice because it sings with me! 找到这种感觉的时候我真的很激动。它的音色纯净(这个在很多人眼中也许不是优点)、圆润、柔和,但又不失厚实。为了给老师面子,我再次来到Haynes的台子问她意见。Haynes的销售经理说它属于明亮一类,不够温暖,并给我一个eastman的笛子,说,你喜欢的音色不就是这样的么?的确有些相似(郁闷),但仔细比较,我发现eastman的声音亮则亮矣,比较不知节制,有些大喇喇毛刺刺的感觉,还是Yamaha能达到明亮柔和。
 
另外有一点要注意的是,试长笛的时候你本人的状态必须好。刚刚开始吹的时候的感觉是不大准的,因为那时还没有活动开;吹上5-10分钟后进入状态,然后你有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是处于最佳状态的,随后你会累。我那天先试了一个多小时,出去听了场音乐会回来接着试了两个多小时,到后来又累又饿,再不作决定的话,也没法试下去了。
 
搞定以后既兴奋又如释重负,走出会场,吸一口下午温暖的空气,顿时觉得累极了。这一天其实挺爽的,虽然错过了早上的flute choir,但后来听了场管乐音乐会(全是长笛协奏曲,很难得听到的),一个讲座,一堂masterclass,还跟Teca和Tota夫妇聊了聊——Tota长得有点像我哥(有时不同人种之间也可能相像),而Teca是位非常decent的女人,很对我脾胃。今年的guest artist是Lorna McGhee。进场时走错了路,跑到了二楼,这时音乐马上就要开始,不好离场了。第一首是长笛与乐队的幻想曲,我现在还记得坐在空荡荡的楼座上,俯视着乐队,在乐曲刚刚开始的时候身上袭来的一阵颤栗,一方面是由于音乐本身,另一方面是勾起很多在乐团的回忆。最后是卡门幻想曲,Lorna就像云雀一样冲上天空。她音乐的表现力很强,随后在masterclass上,她也教学生如何体会然后表现舒伯特——我喜欢她。
 
长笛就像人一样,每个都有不同个性,必须亲自试。千万不要托人带,也不要买了送给人——时代不同了,包办婚姻不流行了。这很大程度上是个人口味问题,因为各人追求的音色是不同的,当时我也试过一些几万的金笛子,但还是觉得没有我这支喜欢(土人啊)。
 
要是哪天我厌倦了明净的音色,想追求温暖黑暗了,我就去换个带gold riser的银笛头,要是我发财了就去搞个金笛头。同样,会在flute show上试它个遍。Jennifer说得对,flute show绝对是最佳购买机会。
 
出发的时候是晚上8点,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晚上10点,回程的时候,信用卡公司打电话过来,说我的卡上发现有unusual activity,哈哈。 
3/11/2009

浓缩的日子

当我日后回首这段日子的时候,我是会不无得意的——我请未来的自己原谅现时的这点难以抑制的小骄傲。
 
有一次老板走进我的办公室给我派活,开场白是:We've got to clone you。我问他要得急吗,他说当然越快越好,问我手上都是些什么项目。我一样一样给他数了一遍,他临走的时候说:We've got to triple clone you。嘿嘿,知道就好。
 
争取每天8点之前回家,8点半去健身房旁边的小办公室练习长笛,10点关门后回来收拾一下,11点开始就属于读和写,这基本就是每一天的流水账,非常紧缩,不留空白。每天都决心12点去睡觉,但没有一天能收得住。是啊,怎么可能呢?我正处于一种奇特的迷狂状态中,我非常清楚、并十分欢迎的这种状态。我想它是在我心里潜藏了很久、沉默了很久终于喷发的,它是来自内在的,但又恐怕它万一不是呢,我岂不迟早有一天要失去它?我知道它是超出我控制之外的。
 
过去的一周,面目各异的作者轮番陪伴我,但我并不依赖他们,我从来没感到这样自洽过,正因此,我能够非常清楚地感到他们。独立和自知实在是知人的前提。但这并不意味着协调,天知道,我穿越的是怎样的烈火和波涛。亢奋的精神在疲惫的肉体里——我希望后者不要先对我说不。
 
从上周开始在写另一个系列,它多次深夜里把我从床上折腾起来,那是多少个不眠之夜里的迷狂。哦,不要让火焰熄灭,不要让怀孕的大山最后分娩出一只小耗子,那是降临在汗水和泪水沾满脸庞的产妇身上的最大失望。又或许,我所有的东西在自己眼中难免总有一天会变成小耗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