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幕既张，白日既暝。黄水汤汤，越此大城。水上尘生，尘上云生。紫云垂卦，不见启明。

江介风来，既苦且腥。十月之末，炎气上蒸。我当暮晚，立此高城。乃何所见，亦何所听？

我所见兮，浮海之灯。灯白如纸，灯黄如橙。我所听兮，万蚁之征。其声荡荡，中有我兄。

或行于路，或立于庭。彼亦有室，高不可登。垒垒蚁巢，错立崚嶒。海之角兮，云雾纵横。

遥祝我兄，竭此壶罂。言亦足信，物亦足凭。守望摇曳，相峙如星。天人有歌，远不可聆。

 

就在这里，我的旅伴

听这血液奔流呼喊

请将我独自留在高崖之侧

留在这荒山连绵

 

可悲叹的羔羊曾从此处掉落

金甲的英雄他去而不回

浩浩荡荡的荆棘成千次地

开花又枯萎

 

就在这里，我的旅伴

去赴世间的筵席，朝向丰饶的旅程

让我静坐、行走、飞奔

让我两手空空

对着山谷的回声

 

那是什么？来自哪里？

是风从四面冲进我心中

是暴雨沸腾燃烧

如我热泪飞迸

 

这是上帝的漩涡

这是永不安息

我的旅伴

就在这里

 
某神像曾谕示，受难是
唯一的救赎、我们
来到人间的意义
那么，我们别无所能
我们跪下，开始哭泣 (1)

 

是什么如此广阔和普遍
每一个灵魂、每一时、每一处
是什么呼求怜悯，又必须承担
唯有受难，我们不可推辞的义务

 

水晶是高贵的
但没有什么可以与土地相比
因为它不安、颤栗
同我们一样饱含泪水

注（1）“我们跪下，开始哭泣”，自巴赫《马太受难曲》终曲。

记

 

灾难发生已经快三个星期了，我一直想写些什么，却感到无法动笔。在头一个星期里——那是怎样的一个星期啊——我总是想到那些一息尚存的人们，他们怀着希望和绝望，在饥渴当中流着血，可能在这里或那里、深处或浅处呻吟，最后也许就此沉默下去。我无法控制这样的想像，却又无法忍受这些图景。我知道，据统计，如果不能自己逃出来，只有一成的可能性被活着挖出来。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在当时有多少人还活着，现下又余多少呢？没有什么比看着同类从生到死而无力作为更加难受，虽然我未曾真的看见，但我知道这一切都在发生，不可拦阻地发生。我走在路上，看着我所居住的这个安宁的小岛和我邻人的房屋，夕阳在滚滚的密西西比河水对面缓缓下沉，人们在散步，车辆无声地来往。我甚至为自己感到羞愧，因为我的舒适。

 

是的，悲伤和羞愧。

 

我为同类悲伤，也为同类羞愧。灾难把我们连在一起，或许还凝聚了一个民族，然而那不是灾难的目的，也不是它的好处。坏事永远、永远变不成好事，任何这样的企图都是亵渎了死者，也是亵渎了我们心上的伤痕。我永远无法自豪起来，尽管我看见人性在闪光；我也无法感到安慰，尽管朝廷相比过去的确已经进步。我却看见善意终于变质：小丑急于用道德来绑架他人，还自以为得计，慈善变成攀比，道德判断满天乱飞。急于感动世界的努力更让我感到肉麻：死者还未合眼，生者还未安居啊。在谈论他人性命的时候夹带私货，无论是pro还是anti某个集团，都不可原谅。还有，为了任何的原因，不论是国家安全还是民族面子，而减小同胞被救的可能性的，也不可原谅。

 

所有这些原谅、自豪和安慰都不是我们有资格给出的，只有众多亡灵，他们有此资格，但他们永远不会说话了。我们唯一有资格的就是反思。我希望，我们所有的反思都以人和人命为第一出发点，一切政治分歧和思想争端统统靠后。

 

我感谢诗歌，它不能为我们减轻痛苦，也不能解决问题，但它总是能给我一个出口，让我不致郁结。

 

为什么机器运行于世界
美便如晨雾一般逃亡
是否人类醒来，便不再歌唱？
 
然而这是通灵的祈祷，我们
自身存在的证据
当陌生时刻来临——
沉重躯体里，众神之子孙啊
立于苍茫路口，未有归处
 
令人声的波浪如江河漫溢吧
让星辰和果实同向秩序顶礼
是先知曾赠送一个寓言，教我们
歌唱，在苦难和幸福的大地

 

听啊，我是云雀
我的歌唱不可重复
聚集仰望吧，如同探求天河之源
－－此岸与彼岸，和它最后的归属
 
比自由更为宝贵。
晨露是我的印章
将生命深印于前额，令它流淌
于是它便流淌
 
它愿在山后射出的光柱里飞旋上升
要有无边的广大  前来抚慰灵魂
请回应这求索，在远处回响、重叠
不要幸福，甚至也不要爱
我只要真理之杯中的有毒汁液
 
去到天上还是地下？我不住地问
哪里更值得停驻？
我是云雀
我的歌唱不可重复

远处教堂的钟声
振颤于河面的倒影
跨越白日与黑夜
没有什么比它更为寂静

印象犹如衰朽的浮木
黝黑发亮，深如洞穴
夕阳给它镀上金红
再赐予一个温暖的道别

我与阴影游戏
却不曾允许真正的黑暗进入
这幽居里保有反常的整洁
仿佛时时期待着来客

长居于此，朴素和内省的心灵
将如何被拯救
真理却是黑暗之子，不可窥视
与死亡同立于造物身后

 

（一）天地

 

大地何色？碧山绵延。
苍穹何色？黑鸟盘旋。
地何广矣，群生茂繁。
天何广矣，养我罪愆。

 

（二）虫豸

 

谓神之弃我，谓我之弃神。
星海浩荡，永夜无垠。
如斯虫豸，立于埃尘。
呼我兄弟，同我飞奔。

 

（三）想象

 

想象奔跑，想象美善。
想象忽静止，日月回转。
想象自由，想象温暖。
想象忽锈蚀，苍白如茧。

 

（四）神案

 

天梯仰止，白云汗漫。
天路几何，如斯辽远。
我欲何求，求何人之恩典。
将我灵魂，献何人之神案。

 

（五）动乱

 

帷幕激且荡，望见诸世纪。
平原村落，瘟疫战火大水。
君王死，平民死，英雄死。
生如纸，死如纸。

 

（六）重生

 

上帝撒旦，在我一身。
天堂湮没，地狱不存。
嗟我人类，立于路歧。
乃往何处去？暗夜一婴啼。

 

（一）

飞鸟安于林，夜凉风如睡。
揽衣出前庭，渐听蛩声起。
和声若无边，何物为驱使？
我亦流放者，远行何日止。

 

（二）

风雾正俯身，如大幕垂垂。
诸神皆缄默，万类启航时。
长杓隐深海，似为爱者贻。
方舟归何所，圣人已在兹。

 

（三）

造物头上虱，问汝何所识？
所识唯庄严，天使隐翅翼。
星河寂无声，庄严安可饰。
旗帜乃高悬，夜色流如墨。

 

王者早已安息
余下我们徒劳争辩
在无穷镜像中穿行
仿佛永恒竟离此不远

 

那里
英雄悄然跪倒
鲜血献为燔祭
青烟飞旋上升--
告诉我，你这至高者啊
是神祗
还是我们自己

 

荡荡的金杯
盛一掬了解之泪
谁在最后的凯旋之日
将冰冷的火炬
横放于他的坟垒

 

注：敬致帕斯卡尔。

 

有什么 比叙事更为深刻？
我注视着你
神像的前额

 

为何廊柱间萦绕和谐
我宁愿是尖叫、流血和哭喊
再没有比那更真实
更体现人类的尊严

 

为何不予人斑驳
为何以天使的衣角
教人们沉沉入睡
洞开的尽是安乐

 

先生  请递给我
苦痛的酒樽
先生  让我们互相抛弃
以完整我的灵魂

 

夜雨持为鞭，夜风驾为车。客从远方来，遗我夜之花。

我欲执此花，触手即空虚。我欲去此花，行行随我躯。

花开何烁烁，芬芳来如缕。呈我欢乐杯，令我涕如雨。

欢乐即永罪，荡荡满金杯。光明将弃我，终古不复回。

死荫之幽谷，长星坠于地。我愿倾此杯，永夜何深邃。

相看未几时，杯身已腐朽。放声为一恸，我亦沉沦久。

－－－－－－－－－－－－－
*冬夜听Lacrimosa，爱与死的暗夜悲歌。

不必掀开蒙面的黑布
因为我们从未有过眼睛

 

先知们的铜像仍旧锃亮
那是几束不能温暖大地的火把
光明使者从来就不曾被派遣
我们却明明听到神之车驾

 

无知的宝剑指向自己喉咙
喃喃着崇高的咒语
飞鸟的翅膀集结于林
等待最后的旗帜升起

 

通往悬崖的途中
人停下来饮一杯圣酒
然后人满面红光
笑着，叫着，喊着
去往那个狭窄的洞口

 

不需看我们，也不需哀伤
多如海沙的我们

都是没有面目的脸庞

在最靠近你的时刻
请允我默默无语
女神啊 允我颤抖的双唇
啜饮那金杯的隐秘

精神的海洋宽阔无边
深深的穹隆，永恒的日月
除了我，谁如虫豸一般
仰望，尔后湮灭

膜拜之礼
将奉为至高的欢乐
然而神在何方
谁高擎火光烁烁
照见万物森然
赤红锁链
盛筵无边

你赐予叛逆之门
通向繁花，通向死水
都来吧，一齐洞开
我们这些漂浮的子民啊
惟因叛逆而存在

（一）

 

你甘美的泉啊
映照生之贫乏
众生匍伏
于你的灵光之塔

 

未知的空间充满弧线
不住颤栗
如同歌唱中的琴弦

 

永不回归的告别！
爱与泪水铺就的大道
渴望充塞着心胸
去行走，去奔跑

 

（二）

 

静静摇曳的生之繁花
远方传来歌唱
温暖，上升
未相识的友人
将我深深凝望

 

火已熄灭 血已凝固
存在的界限模糊
这陌生的疆域
属于尘埃 属于天空的国度

 

内心涌上恐惧和礼赞
何处是巨大的天平在摇摆
这无限的热望啊
和无边的虚空
在我面前缓缓张开

 

（三）

 

沉默
那众多漂浮的骸骨
随时光的阴影掠过

 

愤怒和哭喊的声音都在哪里？
刀箭的闪光又在哪里？
无数生命刻下的印痕
潮水将它们抹去

 

哪里是千钧的爱恨
我遍历山川和海洋
整个世界迅速退去
不可触摸的映像

 

（四）

 

哦，永恒的甜睡
唯有你不受惊扰

 

是怎样幸福而苦痛的一瞥
黑暗渗透了泥土的芬芳
多么深沉的呼吸
纹路绵密的手掌

 

去吧，骚动的
脆弱的知觉
如破碎的胡桃壳

 

千百朵青色的花
于沉寂中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