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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6/2009 读书杂感三每次读柏拉图的对话录都会暗想:当然,我很愿意生在那个时代与苏格拉底同游,那个社会有着难得的崇智的风尚,而他又散发着不可抗拒的魅力,但是想到不免要在柏拉图笔下扮演那些太类似“捧艮”的角色就不由得要打退堂鼓----那些角色都弱得不堪与苏格拉底对话。那远远不是一些鲜活的、思维自由的灵魂,而是一群永远只配受教育的思想顺民,连一个有威胁性的问题都提不出来,只能被乖乖牵着走,而我也经常很不满作为诡辩者的苏格拉底。当然,这也跟柏拉图喜好思维控制有关系,柏拉图理想中的门徒难道不就是如此么。我的信念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应有多个头脑并行工作,众星捧月的格局即使称不上爱智者的耻辱,也永远是知识分子的悲哀。由于柏拉图一向有思想独裁的嫌疑,我不相信当时真的只有苏格拉底这一个头脑在工作,不过是被“艺术处理”掉了罢。可惜苏格拉底终生致力于开发他人智慧,做一个灵魂的助产士,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在他弟子的著作中却实在显得不甚成功。
对于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的描述实在很难不落俗套。相对于一个被相信的天国,面对虚无难道不是更需要勇气?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促使人去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个并不存在的场景,令人们有小说家的特质却以为自己在讲述真实?我们为什么非要费心去描述死后的更美好的世界,而不是将其归入不能了解的范畴呢?我们还要费心定义真理,对于这个我们所不能触碰的事物而言,我们的思想和语言显得贫乏无力。还有神/上帝,每个民族都给他画过像。如果真理,神,天国这些词汇有人格的话,他们一定早已不胜其扰了。
人们对于纯净的、永恒的单质是有着一种本能向往的。逃脱这种本能,接受并思考其反面,所需要的智慧只能更大。 7/12/2009 读书杂感二萨特。我不能说不喜欢萨特,毕竟,类似的思想在很早以前就通过我哥把我潜移默化了,而后来存在主义老前辈克尔凯戈尔又给我很多影响。在没有确实依靠的境况下承担自由选择并为之负责,在我早成为基本信念之一。然而萨特谈话录让我感觉so so,非要把简单的话复杂化大概已经成为一种普遍风气甚至职业的切口,有时我几乎想冲上去把他们的话简化一遍。另外,关注政治会使一个哲学家变得文人化么?哲学家应该做纯粹和孤独的思考者和写作者,还是一个文化偶像?后者的确能够影响更多的人,或者说对启蒙的贡献更大,但我还是更怀念那个孤独的信仰骑士,阴郁的克尔凯戈尔。
纪德,《伪币制造者》。几个男人真磨叽,心思纤细得像根绣花针,曲折得像阿里阿得涅的线团:明明爱死你了,可我非但不说,还要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真是十六岁花季啊。对爱德华舅舅所试图创建的艺术手法也没有特别的赞赏。裴奈尔本该是有几分炽热野性的人物,作者开始的时候还着力了一下,后来写着写着就忘了这茬儿,因此令人期待的裴奈尔也没十分出彩。
罗素通俗著作,《幸福之路》、《婚姻与道德》。属于休闲读物,一目十行。基本合我心——若是让我的基督徒朋友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有义务来净化我的心灵,匡正我的道德,当然他们是打死不会读万恶的罗素的,因此就不会知道跟他一样万恶到底有多万恶,而我也不会傻到没事去找他们谈心玩。
莱蒙托夫。以前读过他的一些长篇叙事诗,最爱《童僧》和《恶魔》,还跟人推荐过他。最近读读他一些短诗,当然也有相当可观的作品,比如《一八三一年六月十一日》、《希望》、《断片》等,但还是觉得只有童僧和恶魔最好。他有一颗年轻和勇敢的心,但他心中的价值观是简单而直接的——这不是好话,幼儿园老师早就告诉小朋友们,爱国是好的,叛国是坏的,勇士是好的,懦夫是坏的,这既不需要理性来裁断,也不需要诗性的灵魂去创造,道德判断往往害诗不浅。太注重国家和民族,就很难成为优秀的诗人,而莱蒙托夫可以说是难得的例外。
诺瓦利斯。这是一个我只爱一半的人。“神秘之路通向内心”,这句话照耀了我多少年啊,但我不喜欢他反智性的倾向,这不是因为他缺乏一致,而恰恰相反是因为我自身充满矛盾。《信仰与爱》让我发疯(一个诗人,一本正经地谈国王王后和治国,真是一场浩劫),而《新断片》让我疯狂,让我恨不得冲上去拥抱他——如果你有过与宇宙灵魂同在的幻象,哪怕是电光石火的瞬间,就一定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哥说过我,内心总有一个绝对价值在,也许像我这类人,至今没在任何宗教中安然沉睡,真是奇迹。 6/17/2009 赫拉克利特残篇赫拉克利特,这个人类的藐视者,我曾用淡漠的态度一掠而过,觉得他太“愤”。现在我却想,藐视难道没有理由吗?我知道这不是一种很有建设性的态度,但我真是越来越“愤”了,哪还好意思说他。
朴素的“火说”并不特别有价值,反正这群希腊老头子,水啊火啊土啊空气啊数啊随便抓一个都差不多:万物皆某某,多简单,比德谟克利特差远了,后者至少弄了个谁也没见过的东西来堆积木,更要命的是还非常天才地猜对了。
万物皆流甚至也不是我特别欣赏的地方,可是我该怎么说?或许应该说,赫拉克利特的魅力来自骄傲,对于世俗宗教的蔑视,对于梦游的大多数的蔑视:谁说我们人不是轻浮的呢?在群体仪式中,在对具体对象的祈祷中,最庄严的事物就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有多少人,在灵魂深处跟广大和隐秘的自然、跟 logos 或 the one 对话过?——其实,我们当中多少人具有叫做灵魂的那种东西?
甚至在这些残篇中,我确切地感受到这颗跟他的火一样的灵魂。来吧,给我燃烧心灵的热力!
I have searched myself.
回归内心的倾向,对于一切有灵魂的人类,这是基本动作啊……
The waking have one world in common.
正如波普尔所倡导的理性的共同语言,理性的世界是为人们所分享的世界,与个人的私人世界相别。
Nature loves to hide itself.
我们真的看过她么?
Unless you expect the unexpected you will never find truth, for it is hard to discover and hard to attain.
教条是无效的,因为自然的广大。Truth is neither what you can find nor what you can bear.
It is in changing that things find repose.
我喜欢repose这个词,尤其是不静止的repose。
You could not discover the limits of soul, even if you traveled by every path in order to do so; such is the depth of its meaning.
怎么赞美这句话都不为过啊……
Souls take pleasure in becoming moist.
干湿是有着天渊之别的两级,堕落是舒服的,发展到柏拉图处,就成了人类开始于理念而渐行渐远的永恒堕落。
Human nature has no real understanding, only the divine nature has it.
人类对本质事物的无知与漠视。我同意注者的话,divine并非意指宗教事务,而是对于心灵而言神圣的事物,到柏拉图处充分发展为理念世界。赫拉克利特对人类的藐视啊,那些是睁眼的瞎子,不在睡觉的睡觉人,虽生犹死者。
The most reliable man understand reliable things and guards them. And Justice will overtake fabricators of lies and false witnesses.
传说中的reliable man 和 justice...让我们放弃这样的传说吧。
They cleanse themselves with others' blood, as if someone were to wash himself by walking in shit were to cleanse himself with shit. It would seem madness to observe such a man who is acting this way. And they pray to images, much as if they were talking to temple edifices, for they do not know what gods and heroes are.
流行宗教的愚昧,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圣。只有巫婆神棍最受欢迎,难道不总是这样吗?恰恰是一群不管是假信还是真信的人,在坚定不移地败坏着宗教二字。同样地,后世的羔羊哲学家也败坏了赫拉克利特。
To extinguish hybris is more needed than to extinguish a fire.
因此我们才不能僭越地认为真理在握。
Listening not to me but to the Logos, it is wise to acknowledge that all things are one.
Wasn't this my fantasy! And it still is.
God is day and night, winter and summer, war and peace, satiety But he undergoes transformations, just as (fire) when combined with incenses, is named according to the particular aroma which it gives off. 这些相反之物都是同一物的外在表现形式,它们以表象命名,但内里则一。 6/7/2009 读书杂感一我觉得自己在初读《国家篇》时的本能性的反感十分可贵,虽然当时那篇笔记写得不够切中本质。
事实一次一次地证明了,冷酷和专断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取代了宽容和谦虚,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扛着红旗反红旗。
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不肖徒弟,坐在真理的王座上发号司令。我不知道真理在哪里,但确切地知道,这种态度离之甚远。他的前辈甚至同侪中有着伟大的人文主义者,然而偏偏只有他成为了一切哲学都无法绕过的丰碑。当然,构建体系是困难的,但我们就该买体系的帐么?世有英雄,仍令竖子成名,这难道不是过去现在未来都在发生的事么。我无意把柏拉图类比为竖子(其实我跟我所批评的他一样有着愤激的成分,他的激情与我的本性倾向一致并在我内心激起巨大回声),更多的是为了表达对其他众多人物只有残篇存世(甚至连残篇都没有)这一事实的痛切遗憾。
爱好思维控制的人,会去创办学园,让我再次引用帕斯捷尔纳克的名言:任何一种组织起来的形式都是庸才的栖身之地。而柏拉图,他那些张开着灵魂的眼睛注视永恒的哲人王们,难道脸上不是洋溢着同一个表情么?这种以永恒之名进行的克隆,难道就值得称道了么?而人们,是多么热爱克隆啊,克隆永远能取得胜利——那是数的胜利,也是悲哀的胜利,在人类精神的财产当中,这从来不是一种很有价值的胜利。
理想主义作为个人选择来说是值得尊敬的,我不吝给予它最高的价值,然而整个社会为同一种理想主义而疯狂的时候,则很容易走向阴暗面。还有什么比所有人用同样的步伐行进更为邪恶的呢?同样地,从神秘主义或者审美情趣出发的社会设计也是危险的:它们本身不是坏东西,但它们的说明书上应该明确标出:仅供个人使用,群体忌用。
我已尽力恪守康德的道德原则,即不认为自己有超越他人的价值。在社会生活中遵从这一诫命并不十分难,然而我无法抹去精神上的骄傲,虽然我还不是很确定它的正当性。记得有位朋友说过,对人类他充满了爱,但对单个的人却完全做不到。而我恰恰相反。
最后感谢亲爱的波普尔,这些感想是他唤起的。 4/30/2009 亲爱的书我曾被很多书影响过,也常沉迷在作品和作者的心灵氛围中久久不舍得离去,然而能被我称为亲爱的书却不多——那些与我的本性最相契合,并能够像同行者一样给我勇气和温暖的。我自知不具备平静的性灵,而在深渊里我能够向之求助的,除了从旅程的初始就对我影响至深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之外,就只有罗曼罗兰与玛尔维达.冯.梅琛葆的通信集了。
如果没有搞错的话,这本书自1933年出版以后就没有再版过(唉,美国人民啊),它从来不是一本热门的书,但总算可以在旧书市场找到。扉页上是前主人的名字,John P. Ham。书很整洁,除了扉页签名以外没有任何标记,我希望这是由于这位火腿先生有着干净的阅读习惯,而不是由于根本没有读过(老天,我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了在上面乱写乱划的习惯!)。我有时想,如果火腿先生是我祖父母的年纪,那么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应该正当青年时代,这本书是否曾给过他心灵的震动与抚慰,影响过他的生命呢,是否它陪伴了他一生,而在他去世后才被卖到旧书市场?我一厢情愿地希望事情是这样的,而我自己,是绝不肯让它离身的。
书虽然保养良好,但很旧很旧,那是岁月对纸张不可避免的影响。纸张泛黄很彻底,而旧书的味道,无论我怎么爱它的内容,感官仍老老实实告诉我:不好闻。
英文版比我看过的中文版要齐全一些,中文版删了部分梅琛葆的信件和极少量罗兰的片段(当然中文版的文笔仍是相当好的)。在英文版里才能够稍微体会到罗兰的幽默感,但老实说,罗兰的幽默感比罗素要弱几个档次,以致翻译到中文就所剩无几了。
但无可置疑地,我爱这个人超过任何别人。还能有谁可以被称为我的启蒙人与精神之父?怎么不是精神之父呢,我甚至承继了同样的精神骚动。他给我的影响从来都不是智性方面的,而是生命的热情与力量。而这次我精神的更生,部分要归功于他。泉水又重新在我心底流动,我又可以提着水瓶去汲水了,此中的幸福难以言喻。而玛尔维达,我也爱她,在丰富而平静的外表下(这平静是相对罗兰而言),她跟青年罗兰一样有着勇敢和激进的灵魂。 正因为有着这些美好灵魂与我交通,正因为天性给我一个事业去从事(也许不能完成,但对我来说,从事比完成更重要),我只恨生命的短暂,而精神所能享有的时间就更短暂。每天我做完该做的事才能享有自己的时间,我想,如果我的睡眠有人格的话,它最恨的就是我的书们了。去睡觉真是一件困难的、需要自制力的事情。每当我看到有人在kill时间,都恨不得跟鲁宾孙用一把火枪将星期五从烤肉架上救下来一样,把他们的时间收归己用啊! 3/1/2009 重归罗曼罗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不知该去拥抱他,还是去拥抱那无边的存在——也许拥抱其中一个,就等于同时拥抱了另一个吧。谁能够反对炽情呢,当炽情从你灵魂深处点燃,你感到它与一个神圣的存在是互相勾连的,你如何能够不小心守护它,你如何能够因为它的未经考察而抹杀它?我想流泪,想喊叫,我抬头,穿过天花板,穿过弥漫半空的雪云,穿过星网,那后面,就是无限。它可以击碎我们人类因在地球上微不足道的征服而得意自大、而无限膨胀的自我,代之以另外一个更谦卑和更广大的自我。
这颗谦卑和骄傲交织的心,又一次地,要去触摸天穹。
这是一个寒冷的季节更替的前夕,窗外的枝条上盖满了厚厚的雪——那刚萌发了新生的红肿的枝条啊。深夜里,细碎的雪粒还在无声飘落。罗曼罗兰在讲述一个冬夜里斯宾诺莎给他的启示,欢乐的生命的波涛如何吞噬了他。“使作者和读者之间传播着同情的火焰,用各种元素煽旺着,蔓延成一片大火,从森林卷向森林。”他是与我相对而坐的友人,他的话我能听见,可我的话却传不过去。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我想说什么呢?我很愿意跟亲爱的罗曼罗兰诉说自己人生的第一次颤栗。那是92年秋,我正读高三,晚自习的间隙,我总是独自到操场上去散步,因为我爱夜空的颜色,它被城市的灯光照得一片紫红,既温暖又深邃。那时我还爱极了《哀格蒙特序曲》,因为我觉得它跟夜空有着最大的一致。那个足球场当时还没有被开发出来,我踏着齐脚踝的草,不停地兜圈子,看着树影和其后的天空,感到被一种神秘的气氛所笼罩。这种气氛既熟悉又陌生,我被它深深吸引,它不曾以巨大的威仪压迫过我,也从未显示出慈爱的俯就,而是不知不觉中将我提升到它的层次,让我感受到一种广大的融入。而在某一天的晚上,这种感觉达到了一个疯狂的顶端,我做了一件非常非常古怪的事,我以西方骑士对淑女求爱一样的姿势,手置于胸前,单膝跪于草丛之中。现在我费了很大劲才敲下了前面这句话,这无疑是一种幼稚的举动,但我也明白,这表达的是热情和敬意,带着小心保留的尊严——无论如何,动作只是一种外在的象征,我真正要说的是:我爱你,虽然,作为部分,我不知道整体是什么;作为短暂,我不知道永恒是什么。那时,我根本不懂得有泛神论这种东西,也还未认识罗曼罗兰,是一种直觉指引着我,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激动万分的那一刻已经彻底改变了。
在罗曼罗兰的文字当中,我大部分的热情都集中在克利斯朵夫身上了,其他的并没有时刻伴随着我。这实在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当我回过头来读那些遗落在少年时代的他的另外一些文字时,激动之情远胜当年。在走过了不长不短的岁月之后,在幻想的苦难为真实的生活所代替之后,我已不同于当时充盈于我新兵的胸怀的、沸腾却空洞的勇气。我却也发现了我跟过去的相似之处,虽然我不断告别和捐弃自己,但是,十几岁时候的心灵,的确埋藏着今日的种籽。——那个对扫一屋和扫天下同样蔑视的少年仍然活在我身上,一些当初没有明晰的脉络也渐渐展现。
我憎恨那些将罗曼罗兰与政治联系在一起的文字,在罗曼罗兰文钞的末尾就有几篇他人的评论。那些只知道主义和阶级的机械,那些只知道政治风云却从来拒绝心灵芬芳的漠然者,那些只知道站队并永远认为自己属于正义队伍的僭妄者,那些只会贴标签然后就傻呵呵地满足的得意者啊!可是,政权的更迭算什么?国家的威权算什么?领袖的荣光算什么?XX主义的胜利算什么?一百年以后全都怏怏地褪色,只有伟大的心灵依然照耀我,只有生命的本质依然强大,只有真诚和严酷的精神依然动人。而站在另外一面的人们啊,若不是罗曼罗兰曾经得了个诺奖,北美的书店里还能找到他的书么?在实体书店里我的确没有看到过他的任何一本书。对于苍鹰般将阔大的翅膀展开在高空的他而言,诺贝尔奖又算得什么呢,我不由得想起中国古代的一些伟大人物,若非曾担任过一官半职,恐怕连坟墓都难寻。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庸人,我不知该去鄙视那些拍在马腿上的马屁,还是去批评来自另一边的隔膜和漠视。不论哪个阵营都不会说出真正理解他的话,因为阵营本身就是一个荒谬无比的东西。可是他,他是超越这一切的啊。
我对他怀有子女一般的爱,我精神的面目,也的确承继了他很多特征。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酒神的蜜汁,一饮而尽。在美好的醉意渗透我整个精神的时候,亲爱的,让我再次拥抱你吧! 1/11/2009 再读帕斯卡尔(二)每次都这样,读《思想录》总是开始容易结束难,是从幸福渐入悲哀的旅程,从和谐到不和谐的蜕变。我先是含着热泪亲吻他,然后不得不离他十步远,看他。他昂然道:“你这罪恶者,安居巴比伦的人哪!”我便回答:“真理以她的方式向我显现,所以我终将走向另外的岔路,我将在黑暗的河边歌唱,即使最终的沉沦也不能泯灭曾经闪现的光亮。”
意志让我尊重书本的完整性,但这旅程是如此艰辛,我想,短时间内我不会再读这后半部分了吧。整理了这部分的笔记:这完全不能说是关于帕斯卡尔的笔记,整个儿是对宗教的批判——我徒然对着这个庞然大物挥舞枯枝做的剑。这也是我的笔记中最没有营养的部分了。然而除此又能说什么呢?帕斯卡尔高大伟岸,光洁如月,而我小如虫豸,满是罪孽,更等待命运令我血污加身,但是、但是,面对他纯洁的可仰视的灵魂,我仍深深悲哀,为一切的一切。 (582)quote: "仅只崇拜他的秩序。" (583)应该是脆弱者。这些是最功利的信仰者,有这样的信徒,还不如有敌人。 (593)你的叔叔和一个陌生人,谁的话更可信呢?你可以因为他是你叔叔就认为他可信么? (600)神迹啊神迹,躲在时间的重重帐幕之后,可疑地眨着眼睛…… (601)尼西亚会议啊,利用人世的威权进行猥琐的窜改,却造就了神圣的存在,多么干净利落,时间做了他们无意的帮凶,真是历史的杰作! (618)天晓得,宗教是以如何一种不光彩的方式击败其他思想而生存的呢,看一看人类血色的历史吧,看一看人类劣币驱良币的历史吧……浅薄和堕落的人性,总是让最符合他们自身特征的东西保存下来。 (620)靠,连酷刑都是值得赞赏的……帕斯卡尔啊,过份的溢美之词会削弱文字的力量的。 (622)哦,摩西,他是怎样一个充满权威的家长,一个阴沉的领袖,一个粗暴的判官啊。 (642)啊,伟大的卡巴拉,最终逃脱不了淹没于蔓草当中的命运。连后世最优秀的灵魂都不得见它。 (654)quote: "真理后于象征。"——哪些象征性解读,哪些从字面解读?每个人都试图给出一个答案。真理依靠象征显现,又被象征所蒙蔽。 (662)说到肉欲,启示录里的那些再具体不过的灾难,以及其后上帝之国华丽丽的降临,这些针对庸人的俗不可耐的威逼和利诱,是否也可说是肉欲的? ( 662)一部经文如此容易被曲解,这竟也可以言之凿凿地成为一个优点,可见立场之决定性作用。叹息。 (663)quote: "没有别的东西像贪婪这样有似于仁爱。"——因为仁爱的给予恰恰满足了人性的贪婪。旧约整个儿就是犹太民族自私之展示。 (665)quote: "假如光明就是黑暗,那末黑暗又该是什么呢?"——假若仁爱可以以毁灭之手来表现,那么残暴又该是什么呢!旧约的颠倒黑白可以是公义,那什么是颠倒黑白? (669)我们由于自身有限的缘故,要依赖上天的启示;而当后者保持沉默的时候,我们其实都在听从内心的声音——我们那脆弱的、迷惑的内心啊,怎么能够不行差踏错? (670)关于旧约中的承诺。多么具体、多么俗气、多么尘世的眷顾啊,既然圣书都热衷于此,又如何能够责怪犹太人“肉欲的错误”? (670)quote: "凡不趋向于仁爱的,都是象征。"——作为人类的一员,看到类似的话,我总是无比痛苦。我们渴望仁爱的心总是走向它的反面,那血与火、杀伐、尖叫和哭喊,统统在证明着、也败坏着仁爱。人类总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就连对上帝的描绘也是如此,圣经就是这样一个典型。 (684)quote: "我们惟有调协了自身的一切相反性,才能形成一副美好的体质。"——虽然帕斯卡尔这里说的是圣书的自相矛盾的理解,也暗合人的神圣和可悲,但这句话含义丰富,可以作其他方面理解。不光是自身,对世界亦适用。是我呼喊过的:令正面与反面同时开启吧! (693)这才是我熟悉和亲近的帕斯卡尔啊,然而道路终将分岔。 (694)quote: "这一切并不是一场偶然。"——秩序、秩序。 (714)Hardened their heart. 后世基督徒们是如何为这句阴森的话粉饰辩护啊……以致中文版译者牺牲了诚实和职业道德。 (732)说预言,说方言……为什么我背脊上一阵邪恶的冷气?我呼喊光明,就是要远离这些游荡的幽灵。 (746)奇迹、神秘和权威,天下各族,概莫能外。人性是如何的卑贱,即使对于最伟大事物的崇拜都带有浅薄的动机。 (793)肉体、精神、智慧,参见祁克果的感官、伦理、宗教阶段。 (808)你不应该喜欢你的奇迹,也不应该窃喜你的名字在天上,因为后者也是一种可以作为诱饵的福祉。 (880)人们喜爱宗教,也是为了得到确实性,至少他们满意了。 (895)quote: "人们干坏事从来都没有象他们是出自良心而干坏事时干得那么淋漓尽致而又那么兴高采烈了。"人类的心理需要。另外引用Steven Weinberg的话"Without religion, you would have good people doing good things and evil people doing evil things. But for good people to do evil things, that takes religion." 1/9/2009 基督教历史和流派笔记(二)多马福音多马福音,又译托马斯福音(The Gospel of Thomas),是四福音书之外的一部具有争议的福音书,据称是由十二门徒之一的托马斯所写。曾经有不止一位朋友跟我推荐过它,我后悔没有早些听从他们的建议。因此,在这里,我向看到这篇文章的读者郑重推荐它。它的作者是位伟大的智者,具有广阔的胸怀,跟它相比,圣经其余部分显得如此粗暴、阴沉、狭隘、俗不可耐。(此言一出,我估计读它的就基本只有非教徒了,没关系,我的确更在乎那些自由的灵魂。)
在我怀着热情评述其中的一些内容之前,先说一些关于它的基本事实。它的科普特语(Coptic)译本在1945年从埃及Nag Hammadi出土,而希腊语本则于1898年从Oxyrhynchus出土。它的真伪当然是有争议的,有的人将其尊为第五福音书,而有的则将其归为次经甚至伪经。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因为其他四福音书跟它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是市井小民和人文思想者的区别。
真伪的甄别不是我的工作,如果它为真,那么耶稣基督的伟大可直追释迦牟尼,却是被追随者败坏和歪曲了的;如果它为假,不论出于谁手,我向他致敬。这部福音书有强烈的哲学气息和泛神论的气息,耶稣的形象变成了开明的宗教改革者的形象。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耶稣提倡的自由人的宗教便与此类似,顺便推荐《卡拉玛佐夫兄弟》中的最强音:《宗教大法官》。链接在此:http://www.godoor.com/book/library/html/art/klmzfxd/037b.htm
这部《多马福音》让我对耶稣刮目相看,有些地方甚至令我有五体投地之感。他是哲人,胜过他是先知。我只能按自己的喜好挑选其中一些章节来评述,希望能够为它吸引更多的读者——我的笔记一般为自己而写,但这次例外,若必要,我不惜为之沿街兜售。它的中文版在此 http://gospelthomas.googlepages.com/ ,何建志译。但鉴于他是根据英文译出,因此以下直接引用Thomas O. Lambdin的英文版。http://www.gnosis.org/naghamm/gthlamb.html
(2) Jesus said, "Let him who seeks continue seeking until he finds. When he finds, he will become troubled. When he becomes troubled, he will be astonished, and he will rule over the All." 在开头的地方,这段一下就把我震动了,我知道,后面还有更多不凡的内容。提倡不断的追求真理而非由一时决断而下跪敬拜从此精神上一劳永逸,没有黑与白的幼稚分野,承认疑惑不安始终存在,这不正是我所谓的没有终点的终点么。难道真理之杯不是由让人无法把握的疑惑组成的么?难道真理之杯不让人深深震动和讶异么?有了这样的大智慧,便可与万物合而为一,达到自由而成万物的主人。
(3) Jesus said, "If those who lead you say to you, 'See, the kingdom is in the sky,' then the birds of the sky will precede you. If they say to you, 'It is in the sea,' then the fish will precede you. Rather, the kingdom is inside of you, and it is outside of you. When you come to know yourselves, then you will become known, and you will realize that it is you who are the sons of the living father. But if you will not know yourselves, you dwell in poverty and it is you who are that poverty." 天国在哪里?天国什么样子?是《启示录》里恶俗的黄金城池么?不,天国在你自己的心里。当你认识了自己,你就是上帝之子,你就与父同在;而若你不认识自己,那才是真正的穷困。我在此嗅到了苏格拉底的气息。关于天国和地狱,圣经里的描绘皆是物质的、具体的,一边火焰高腾,一边金碧辉煌,这两招对待普罗大众实为有效,可谓看人下菜。耶稣要是像嘱托托马斯那样嘱托其他门徒和大众,不知基督教是否还有今天?
(6) His disciples questioned him and said to him, "Do you want us to fast? How shall we pray? Shall we give alms? What diet shall we observe?" Jesus said, "Do not tell lies, and do not do what you hate, for all things are plain in the sight of heaven. For nothing hidden will not become manifest, and nothing covered will remain without being uncovered." 关于宗教仪式里的那些虚文,旧约里作了非常详尽的描述,甚至连帷幔做成什么样子都有规定。然而当你仰望夜空,宇宙无限,难道你可以想像创造了这一切的神灵竟然在乎他在地球上某一小片旷野中的一个小神坛上的帷帐焉施?徒然做违反本性的事毫无裨益,在上天的眼中不过是小孩子的拙劣把戏。更有意义的是前面所说的不断追求和认识自己,这样一切才会显明。
(13) Jesus said to his disciples, "Compare me to someone and tell me whom I am like." Simon Peter said to him, "You are like a righteous angel." Matthew said to him, "You are like a wise philosopher." Thomas said to him, "Master, my mouth is wholly incapable of saying whom you are like." Jesus said, "I am not your master. Because you have drunk, you have become intoxicated from the bubbling spring which I have measured out." And he took him and withdrew and told him three things. When Thomas returned to his companions, they asked him, "What did Jesus say to you?" Thomas said to them, "If I tell you one of the things which he told me, you will pick up stones and throw them at me; a fire will come out of the stones and burn you up." 这一段可真是,够猛够辛辣。据传,托马斯是十二门徒里天分最高的一位,以致耶稣在此并不自居为他的师傅,跟他相比,其他门徒都是庸才。很多东西是庸才所不能够理解的,如果硬要告诉他们,只能激发他们的怒火和暴力,而暴力的火焰会将他们自己吞没,因此耶稣单独传授,托马斯亦守口如瓶。此处也能看出,为何约翰、马可、马太、路加福音之后会大行其道,托马斯福音却只能深埋于滚滚黄沙,那是因为庸俗的民众只能、也只配拥有庸俗扭曲的宗教,他们不懂得用自己的心灵去追求真理和认识自我,只习惯于遵守既定的戒律,战战兢兢地从牧师的讲道里领会经文中的恩与威,诚惶诚恐地接受精神的鞭打和爱抚。有什么样的民众,就有什么样的宗教。所以,托马斯福音因其不合大众口味,根本无法流传而被长久遗忘。劣币驱良币,古已如此。
(22) Jesus saw infants being suckled. He said to his disciples, "These infants being suckled are like those who enter the kingdom." They said to him, "Shall we then, as children, enter the kingdom?" Jesus said to them, "When you make the two one, and when you make the inside like the outside and the outside like the inside, and the above like the below, and when you make the male and the female one and the same, so that the male not be male nor the female female; and when you fashion eyes in the place of an eye, and a hand in place of a hand, and a foot in place of a foot, and a likeness in place of a likeness; then will you enter the kingdom." 婴儿可以进天国,而成人如何得进呢?首先要内外如一,而且要消灭差别——我怎么嗅出佛陀的众生平等的意味?当差别被打破,当浮面的特征被摒弃,人才能成为赤子,如婴孩一样;当心灵成为第一要素,上与下将不再有差别,男人和女人的特征也将隐去,你将成为纯粹的人,这才是天国降临的准备。
(51) His disciples said to him, "When will the repose of the dead come about, and when will the new world come?" He said to them, "What you look forward to has already come, but you do not recognize it." 两千年来,基督徒们一直在窃窃私语:“神的国即将降临了”,仿佛末日审判的台子已经搭好,只等耶稣乘着雷霆之威从天而降。就像犹太人翘首期盼英明威武的弥赛亚的降临,却根本不认识、也不承认马槽里出生的耶稣一样,人们等待着天国在启示录里描绘的灾难之后华丽丽的降临,却根本不认识天国就在人的心里,亦不会承认天国早已降临。人的心灵空虚而又败坏,纵使相逢应不识。
(56) Jesus said, "Whoever has come to understand the world has found (only) a corpse, and whoever has found a corpse is superior to the world." 当你体察了尘世的空虚,说明你已经超越了空虚(躯壳) ,也超越了尘世。
(62) Jesus said, "It is to those who are worthy of my mysteries that I tell my mysteries. Do not let your left (hand) know what your right (hand) is doing." 好一个知人善任的耶稣!他不但了解朝夕相处的门徒,而且了解普遍的人性,并知道其是不容高估的。
(69) Jesus said, "Blessed are they who have been persecuted within themselves. It is they who have truly come to know the father. Blessed are the hungry, for the belly of him who desires will be filled." 追求真理必受内心煎熬。这里说的跟第二段里he will become troubled是一致的。而trouble之后,则可以在无比惊异之中认识上帝。不是那一言一行如履薄冰的羔羊,而是在苦痛迷惑中徘徊不安的灵魂可以得见天父。上帝的恩慈不是将俯首于他面前的灵魂放入黄金打造的天国,让他们日夜给自己唱赞歌,而是体恤人类认知的有限,给努力追求而陷入迷城的灵魂一个最终的报偿和解脱。
(70) Jesus said, "That which you have will save you if you bring it forth from yourselves. That which you do not have within you will kill you if you do not have it within you." 你要从自己的内心真正拿出东西来,那是你艰苦追求后的成果,不论多么少、多么谬误,因为那是你内心的声音,对自我的认知,以及自我拯救。空虚的内心才是真正的死亡。
(77) Jesus said, "It is I who am the light which is above them all. It is I who am the all. From me did the all come forth, and unto me did the all extend. Split a piece of wood, and I am there. Lift up the stone, and you will find me there." 耶稣是光,上帝也是光,这是托马斯福音的中心要点之一。神无所不在,一切都是神,这是托马斯福音的另一要点。如果这不叫泛神论,什么是泛神论?
(83) Jesus said, "The images are manifest to man, but the light in them remains concealed in the image of the light of the father. He will become manifest, but his image will remain concealed by his light." 人类的眼睛只能认识形象,而不能认识光,因为光是需要心灵去寻找和认识的,因此是隐藏的。而上帝的形象躲在他的光的后面。所以,追求光吧。
(89) Jesus said, "Why do you wash the outside of the cup? Do you not realize that he who made the inside is the same one who made the outside?" 为什么世人如此着重外在?在世俗生活中,人们看重金钱、地位;在宗教生活中,人们看重祭祀、敬拜这些繁文缛节。为何不转向内心,从内心发现它本有的一切,发现上帝的国呢?
(96) Jesus said, "The kingdom of the father is like a certain woman. She took a little leaven, concealed it in some dough, and made it into large loaves. Let him who has ears hear." 造物已经在我们心中植下了向善和追求真理的本能,就如同一小粒酵母,而我们需要努力将其发成一个大面包。当旧约和新约不约而同地用灾难恐吓人们,托马斯笔下的耶稣却轻言细语地说:把酵母拿去吧。当启示录以黄金的城池来诱惑人的时候,托马斯的耶稣却与你揭示朴素的天国。
(110) Jesus said, "Whoever finds the world and becomes rich, let him renounce the world." 发现世界的人怎么能不富有呢?而当他在世界中发现了神(泛神)的光辉,他怎能不舍弃这个世界?
(114) Simon Peter said to him, "Let Mary leave us, for women are not worthy of life." Jesus said, "I myself shall lead her in order to make her male, so that she too may become a living spirit resembling you males. For every woman who will make herself male will enter the kingdom of heaven." 参见第22段。写旧约的人要疯掉了,他们可是认为女人天性低等,让女人闭嘴的。西门彼得说的正是他们的话。我真的十分讶异耶稣竟出此言,简直是为我等张目啊,呵呵。“变成男人”的意思,当然是指跟男人一样追求心灵,这正是前面所说的泯灭表面的区别,唯见内心。他不是第一个,柏拉图早就说了,天赋的个体差异要大于性别的差异,因此女性也可以作为卫国者训练。但是别忘了这可是彻头彻尾歧视女性的基督教啊……
就挑出这么多吧。以上都是我个人化的感想,并不期望他人都与我同样。也并不排除我从自己的角度,在一厢情愿地解读它。自然,我亦难逃断章取义之嫌,个人好恶,在所难免。但我无意误导他人,前面已经给出链接,希望感兴趣的朋友追踪溯源,得窥全豹,这也是本文的目的之一。 12/28/2008 再读帕斯卡尔12/19/2008
“河流就是前进着的道路,它把人带到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思想录》
今天是一个和暖的冬日,中午的时候,我有机会到河边去站了一会儿。水位很久没有这么高过了,正在冬汛期,上游融化的冰雪裹挟着树枝和浮木滚滚而来,而笨重的拖船们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好机会,正以平常难以置信的速度顺流而下。树木褪去了衣装,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昭然若揭,仿佛万物都在违反造物的谆谆教诲,而以其本质示人一样。对面无人岛屿上的树木更是再次让我想起了不断传承的人类精神,这些树木如此宁静而又坚定,总是令我肃然。而河流,永不休息的河流,就如同我们的思想,从它形成的那一天起,就在寻求一个故乡。
傍晚,我飞向南加州。我最喜欢在长途飞机上,占一个靠窗的座位,把笔记本打开,读书直到电池耗尽。当读到令人回味的内容时,我就望望窗外,有时是黑夜里的两三灯火,有时是灿烂涌动的灯海,或者绵延的山峦,或者无边的云海,我便开始无边的遐想。去年圣诞假期,在飞往佛罗里达的飞机上,我读的也正好是《思想录》,去岁的一些眉批仍在,而有的我已不能同意了。
算起来,这是我第三次读《思想录》。第一次的时候完全被他镇住了,倒不见得真的理解他,他仿佛高高站立着,而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乞丐跌坐于尘土之中,为他目眩神迷,倾倒不已。第二次则是前两年,那正是我对宗教的恶感最炽的时候,因此对帕斯卡尔也颇多微词,从眉批上可以看出来,这里批驳几句,那里又疑问几句的。一直以来,我虽然由衷地对他脱帽,却不曾真正与他亲近过,如今天这样。
历数我热爱过的人物,从最初的罗曼罗兰,到罗素,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到黑塞,到帕斯卡尔,到洛克,我之所以会热爱他们,也正是因为他们通过语言向我传递思想,发掘了我,并令我内心与他共鸣。这一类共鸣使我意识到我与他实际是在同一羽翼之下,有着相似的感动和觉悟,因此我感激并亲近他们。
正如他人的经验永远是无效的,每个人的人生道路都要自己趟一遍,精神的道路亦如是,所以每个个体都具有独一无二的烙印,那是我们曾经一步一步走过的旅程,印在我们自己的记忆里,多数时候都未获传承,随着生命消逝而湮没了。然而存在就是意义本身,所以亦不需要与世人有更多的交待。
我始终未能随着现今比较政治正确的思想道路去贬低理性,正如帕斯卡尔所言的几何学精神与敏感性精神,在我这里,它们始终是并立的。其实不止判断的道德在嘲笑精神的道德,后者也在嘲笑前者,正如现代社会中科学家与哲学家互相嘲笑。记得与veron兄某次曾谈及关于当今思想界用写科技论文的方式写作的问题,我们对此有过微词。事实上,那是几何学精神与敏感性精神的一种混淆--不是结合而是混淆--人们在缺乏后者的时候,只能拿前者来填充。在缺乏敏锐的洞见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在心灵荒芜而无所感的时候,前者就像庸人的避难所,这时,前者和后者便同时被败坏了。 12/3/2008 人类理解论笔记(二)关于不同人群的例证:这也是我要说的,道德的标准不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变化,而且与不同的人类群体有莫大相关。道德的规则如何能是永恒的?除非你承认上古时代野蛮的道德至今不变。而若非永恒的,却如何能够是天赋的呢?
习俗如何偷偷进入人们的头脑,形成观念甚至神圣原则,有些甚至是谬见。如果不加考察,将其当作天赋是很轻易的事。
“如果组织那些真理的诸观念如果不是天赋的,则由这些观念所组成的那些命题亦不能是天赋的。”这实是釜底抽薪之举。此章的论证比前面更有说服力。
应当这样说:普遍同意不能证明其为天赋,然而普遍同意一旦证明有所缺乏,则可立即证否天赋之说。
人们是如此习惯于将自己的意见替代真理,如此妄自尊大,上帝或真理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牵线木偶罢了。更糟糕的是,妄自尊大的人往往并不自觉。
一个人如果能正当地运用其天赋的才具,则他虽没有任何天赋的原则,亦可以去探索真理。 11/26/2008 Confronting our absolute stupidity在专业杂志上读到这样一些话,颇合我心。
The crucial lesson was that the scope of things I didn't know wasn't merely vast; it was, for all practical purposes, infinite. That realization, instead of being discouraging, was liberating. If our ignorance is infinite, the only possible course of action is to muddle through as best we can... If we don't feel stupid it means we're not really trying... Science involves confronting our 'absolute stupidity'. That kind of stupidity is an existential fact, inherent in our efforts to push our way into the unknown.
----The importance of stupidity in scientific research, Martin A. Schwartz, Journal of Cell Science, 2008, vol. 121, 1771
这真是第一回,在科技文献中读到这样的文章,一个教授很贴心很诚恳地跟你谈做研究的感受。一是为了鼓励刚刚由课程进入研究的学生,告诉他们,从前者的feel good到后者feel stupid并非坏事,而是科学职业的本质;二是反思当前的教育未能给学生以良好的心理准备。试想,如果十一年前,刚刚进入研究生院的我读到这篇文章,短期效应是年少的我肯定会为通往未知的旅程兴奋不已,而长期效应则是在激情消灭殆尽的现实工作中,我会少受一些挫败感的折磨。总之,我会无比感激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长者。
在学术界professional的冰冷外衣之下,在资金和位置的争夺之外,还有人写这样讨论科学本质和反思科学教育的文章,并且会在期刊上登出来,实在令我不无诧异。而摘出来的这些句子,已经基本超出了学术的范围,却是我用一颗非科学工作者的心,曾经思考过的问题。
承认无能和无知是困难的,因此人们给自己描绘出全能全知的偶像,通过他去完成一个自身无法完成的梦想。或者,另一条出路是,我们可以干脆承认自己的无能无知,以此作为大地,在此之上一沙一石地建筑----我指的是物质世界的秘密。
科学是什么?人们曾经给它戴过很多面具,它一下子变得高大全,似乎乘着科学的翅膀,人类可以无所不能;一下子它又变得冰冷邪恶,似乎现代人类心灵的异化要归罪于它,如同男人们输了仗,都是祸水的错。很少有人告诉你,科学是谦虚和严谨。谦虚在于它承认,我们人类至今为止对物质世界的所有认知,对于自然的秘密而言,简直微不足道。严谨在于它建立在严格的实验和观察的基础上,只在事实和逻辑的范围内给出可以给出的结论,并无跳跃。各种假说/理论并行,因为,我们所知实在微小,时常需要猜测。如果说哲学源出于人心底的一种eros,那么科学是与之同出一源的另一种eros,与前者不同的是,它仅仅面向物质世界而并无进军心灵的野心。也许应该这样说,科学不是心灵异化的原因,而今日的学术界却是心灵异化的受害者。
小的时候我爱过科学,那时候,它是作为一个传奇令我目眩神迷的。如今自己竟操之为业了,在其中碰得灰头土脸之后,再回头看科学二字,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个时候我懂得了谦卑,在自然的广大面前的谦卑;我懂得承认无限,而以自身的有限面对自然的无限时,我们当做的不是干脆甩手不干,而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正因为我们面对的是无限的未知,我们才不必躁动而应当平静----我们只须尽力而为即可。
必须承认,现实的工作与想象的激情完全是两回事。当面对工作的时候,我是不大会想到以上的问题的,现实并不允许我这么做。我不会说自己在“面对未知”,我手中的不过是一个个具体的项目和一个更为具体的饭碗。跟所有的同行一样,我经常失败,进入迷惑当中,有时走了很久的路被证明全是白费。我恨这些具体的项目,然而我仔细扪心自问,必须这样回答:我仍然热爱去“面对未知”,因为手上的这些问题,无论多么微小,都是不曾有过答案的,而我将是第一个见证者。我并未忘却、且仍然爱着少年时代的那个梦,只是这种爱如今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面前。梦境迟早会消散;在现实的大浪淘洗之下,爱和热忱会一起隐没在生活的深处,但它们毕竟未曾被我失落。
从少年时代开始,我经常仰望夜空,对我来说,它无上的威仪来自自然的秩序,后者的浩瀚令我心生崇拜之念。遥望星空,仿佛遥望一个不可触摸的梦。物质世界的秘密,于我也是这样一个梦。 11/9/2008 人类理解论笔记(一)日前与stradivari谈及Horowitz对作品的尊重问题,其实跟这个相当类似:对哲学的尊重,是为它而生,而非让它为我而生。如果我们只求自己的满足,则可以对我们的理解不以严谨和谦虚之心细加考察,而让思想四处漫游,看似得到了一些道理,实则在不确定的深渊里来回转圈而不自知。
从谁为谁而生再扯开来说一句:因此,我们不能责怪哲学未能在知识层面上救赎人类灵魂,人在灵魂层面上是需要自救的,方式各有不同。
天赋的是能力而非印象,是渔而非鱼。
一样东西,不可能既是理性的基础,又是通过理性所发现的。正如父亲与儿子的角色不能互换。
运用理性与发现公理的关系大致如是:若要成功,引刀自宫。即使自宫,未必成功。
将得到普遍同意的公理归为早已隐藏在内心而从来未被发现的天赋,就如同承认车库里有一条不可知觉的龙。它不可被看见,不发声,不可被触摸,但是你仍要认为它存在,则需要很多很多的视而不见来逃避理性的追问。
洛克很啰嗦,但这正反映了其谦虚和谨慎。
道德的原则不配称为天赋,洛克能够提出这样的观点,不但是贤明,而且在当时实属大胆之至。 11/2/2008 基督教历史和流派笔记(一)贵格派作为一个非教徒,我认为关心宗教问题对于教徒和非教徒一样重要。不管是否赞美它、是否反对它,你必须先理解它,这是我们应当采取的谦虚和负责的态度。对事物并不了解却举起大棒的行为,跟跪下赞美的行为,哪个比哪个都好不到哪里去。理解它,包括了解它的教义、流派、历史和现实,因此光读经文是不够的。写这个系列,会涉及一些历史事件和流派综述,算是自己的一个私人学习笔记。
笔记的缘起是有关宗教宽容,那么先从贵格派开始是合宜的。贵格派(Quakers) ,又名公谊会(Religious Society of Friends),属于基督新教的一个分支,始于十七世纪——这当然比他们宣称的日子迟了很多,因为耶稣基督“据称”是第一个贵格派。他们最为世人所知的特点就是拒服一切兵役,这为他们带来不少麻烦。他们可算是相当的有个性,但也正是因为它的个性导致了它难以成大气候。贵格派是我比较欣赏的教派,是基督教中一个身家历史清白的流派。 它的创始人乔治.福克斯(George Fox)跟耶稣有很多相似之处,他和门徒受到的迫害也跟初期基督教类似。福克斯是纺织工人之子,未受教育,他从青年时代就开始四处宣教,他宣教的内容是反对基督的子民们打打杀杀(这个调调君王们是不会喜欢的),因为耶稣的子民不应当互相杀害;反对牧师(这个调调教会是不会喜欢的),因为每个信徒都得到神的直接启示。在对世俗权威和宗教权威的双重触犯后,他很自然地被逮捕了。他是言行一致的:他拒绝对法官使用尊称并脱帽,因为圣经上无此教导;他被打了耳光以后要求在另一边再来同样数目的耳光,这是耶稣的教导;他拒绝发誓,是因为不愿妄称上帝之名。他被送进疯人院并受到鞭打,他很有个性地要求更多一些,并很快被满足了。然后他开始传教,鞭打者变成了他第一批信徒。他是很有创教和传教的天赋的,他信仰狂热,对信仰身体力行,言论有感染力,我相信如果他出生在新约时代,也许现在我们所知的就是福克斯基督而非耶稣基督了,或者圣福克斯而非圣保罗了。 (乔治.福克斯 像,自wiki)
他们被称为Quakers的原因是,福克斯被“圣灵”充满时浑身颤抖,而在信徒的聚会上,大家静默等待圣灵降临,也有信徒有同样突发的表现,都有如祭坛上的大祭司。说实话这一点让我很不感冒,很多邪教的特征都是这样的,但从他们的行为上,他们实在是蛮正派的。
他们的主要特征和主张是,认为信徒应该和上帝直接建立联系,所以不设牧师;重视圣灵充满;不使用尊称,对任何人不拘礼节;反对洗礼和一些其他仪式如领圣体,总之藐视一切虚文;衣着朴素;不以上帝和圣经之名发誓,只说“我确定”;不拘地位和辈份;反战和拒绝兵役。 贵格派的另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是威廉.潘(William Penn)。他是英国海军中将之子,因为加入贵格派被父亲从家里赶出来,然后四处宣教,并跟福克斯会合。后来他父亲去世,英国王室欠他父亲很多钱,所以以一片美洲的土地来偿还。于是潘从无裤党传教士摇身一变成为了一片土地的君王,他用自己的姓氏给这片土地命名为Pennsylvania。他带领很多信徒一起去到宾夕法尼亚,施行开明的政策,在那片土地上禁止宗教迫害,推行信仰自由和平等。那一定是一个美好的朝代吧。往往一个教派得势以后就不再讲究宗教宽容了,被压迫者往往翻身做压迫者,但潘的时代里的贵格派算一个例外。到底是由于潘的美德,还是由于该派的不具攻击性的教义决定,就比较难说了。而贵格派不具攻击性的教义使得他们难以占据主流,却是不争的事实。 (威廉.潘 像,自wiki)
1689年的宗教宽容法案(Act of Toleration)使得贵格派在英国的状况大为改善,贵格教徒的朴素和诚实渐渐得到欣赏。再后来,宗教宽容的状况越来越好,他们除了拒服兵役以外就没有太多的麻烦了。他们在法庭上也不必非要说 I swear,而只需要说 I affirm。贵格派于1947年获诺贝尔和平奖,这对他们来说是实至名归,他们在战争期间由于拒服兵役没少受迫害。开始的时候,贵格派是不允许信徒受教育的,后来也渐渐放松。著名的贵格派成员如做双缝干涉实验的托马斯.杨、美国总统胡佛和尼克松。 贵格派有很多美德,其中最重要的两项就是宽容与和平。这两项美德是超越宗教的,当为所有宗教的教徒和无神论者所共享的价值。 11/1/2008 《论宗教宽容》我在赞美一朵美丽的花的时候,还是会瞥一眼它所从中生长的泥土的。读宗教宽容方面的书,也让我回顾一下当时的历史,那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时代,却是艰难和光荣的时代。虽然从18世纪后,宗教宽容渐渐在西方占了上风,但我们不应当忘记蒙昧和暴力的历史,这样做的现实意义是:尽管犹太教大哥和基督教二弟目前已似乎和平相处了,他们跟伊斯兰三弟的关系还常常处于危险的境地。并且,其他各种意识形态之争,都需要宽容、互相尊重,以及对即使意见相悖者也存有的普遍友善。
洛克为宗教宽容辩护得多么辛苦啊,要在经文上竭力找证据。不过圣经有一个好处,就是你想找什么论据基本都可以找到的。他辩论的反方,可以想见,同样在圣经上找到了所需的论据。
洛克其实是在贯彻耶稣所说的“恺撒的归恺撒,上帝的归上帝”。应该说,耶稣是一位伟大的宗教改革者,他虽然也不可避免地依赖奇迹、神秘和权威,但毕竟比摩西时代宽容得多。
洛克同学未能免俗,说圣约翰的基督徒以圣经为准则生活,而日内瓦的基督徒则不知用什么作为信仰法则。hoho,日内瓦的基督徒当然也是以圣经为准则,看见洛克在此处晚节不保,还是蛮遗憾的——对无神论的判断就不必提了,毕竟无神论者基本等同于撒旦的。
书的前半部分读来真是让人愉快,诚恳、仁爱,亦不乏洞察,实在是美好心灵的跳动,想来因为是写给朋友的信,只需交流而不必辩护之故。
伏尔泰说洛克有贤明而谦虚的哲学,这不是白夸的(这家伙论笛卡儿也一针见血)。这本小书印证了我从各方得来的对洛克的良好印象,他其实算是思想气质跟我比较相近的那类。比起帕斯卡尔,他更我令我倾倒,只是我什么时候能够耐下性子,读他的人类理解论呢。最近我的空闲时间已经需要以分钟为单位了,花一个晚上享受阅读已经让我有些负罪感。有些人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内心修炼作为正业,哎,人跟人的命运就是不一样啊,呵呵。 10/19/2008 夜读近来工作极其繁忙,加上自己还没有从上月的一系列疾病中完全恢复过来,这样情况的后果就是闲暇时间极为金贵,除了阅读,我不大舍得用来做其他事。今天忙了大半天,明天还有一天头疼的事,但今晚上多美好。书基本都是在电脑上读的,虽然不如纸书,但pdf文件能让我随意乱划,也令我比较满足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围着一条毯子蜷在电脑椅上,感觉不亚于红袖添香,如果外面再下点雨就完美了,hoho。
今天读的是罗素自传的第二卷。我一贯跟他比较亲近,大概是因为从小受到科学传统的熏陶,喜欢如启蒙时代一般清晰明亮的风格,他在语言上有分寸的幽默也令我心折,勇气和头脑更不必说。我最称道、并因此视之为友人的原因是他对更高秩序的炽爱、对永恒和无限的热烈追求--他是无神论版的斯宾诺莎。他不论对知识,还是信仰的追求都有着诚实的态度;预定论点的思考过程总让我多少有些意见,如帕斯卡尔,如柏拉图就很有点“感情指哪,理智打哪”的味道。另外,他一直追求确实无疑的知识而后以疑惑告终,这也是我曾经走过的道路,只因我资质庸常,尚未开始就告终了。 苏联之行令我深为感叹。如果他访问5、6、70年代的中国,当有类似的观感。我怜悯包括我在内的人类,不论过去的,现在的还是将来的。为什么深重的苦难总是出自人们自己的手中?为什么一个噩梦醒来,总是连着另一个?人们总是想着:如果XXXX就好了。版本多得数不胜数,比如:如果建立理想国一般的社会就好了;如果全世界人民遵循某经某某经而生活就好了;如果共产主义就好了;如果自由平等民主就好了……一剂又一剂的药,充满着野心和憧憬想要来治愈世界,往往副作用比正作用还大。关于《中国问题》,明智的康拉德啊,他说:“我从未在任何人的著作或谈话中,发现有任何令人信服的东西足以暂且抑止我对支配这个人类居住的世界的命运所抱有的根深蒂固的悲观意识...作为一种纯粹的幻想,它(国际社会主义)不具有很高的水平...人不是像鹰那样高飞远举,而是像甲虫那样瞎飞乱撞。”这个适用于不止中国问题。 有时我的阅读是为了得到知识,我也的确能得到;有时是为了得到旅伴,仿佛这样就可以得到安慰,消除源源不断不知何来的孤独感,而我往往能暂时达到目的,比如读这些亲近的人的书。得到知识和旅伴又能如何呢?这不能助我找到一个传说中的完美终点,却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我就在这条路上安顿自己的灵魂。 9/12/2008 里尔克《十封信》在所有的诗人当中,我最为敬慕的有二:里尔克与荷尔德林,他们代表着难以企及的高度,而尤以前者为甚。《致青年诗人的十封信》我从前读过很多遍,前几周在B&N遇到,便买了下来放在床头,每天临睡前读一点----读里尔克最好在宁静中,以缓慢和耐心去读。这段时间忙得体力严重透支,焦虑、疲惫与热望交织在一起,而当难以入睡的时候,它也曾安慰过我。
你可以看到里尔克柔软、纯粹和内敛的心灵,也由此可知,他为何是不可复制的。你看他反复对年轻人说,回到你的内心,信任你的天性,与孤独定约。他对与己不同的人体贴而又宽容,这来自他的善意,只要人对现实世界稍微有一点领略的话,当会同意这在任何时候都是难得的高贵品质。
回归内心,是我几年前混迹旧诗坛子的时候想过的问题,但那时未能真正去做,也是因为虚荣浮躁,而又对自己不够了解之故。这个愿望近来日渐明显,尤其是那个周末在B&N度过的下午----那是我体验到提升感的时刻,而我后来清楚感到自己有所变化,这种变化甚至波及到琐碎的日常生活。所以这本薄薄的小书来得正是时候:它给予了令我感激的宝贵支持,也让我对自己的一些判断变得更为清晰。
人要了解自己是难的。也就是近来我才渐渐知道,尽管自己曾给他人造成硬语盘空、嫉恶如仇的印象,但其实却是一个相当"软性"的人。而我对外在世界里的各种现象其实并不经常具备清醒的判断,这一判断却再清醒不过。我即使有长处,也不在此。我最擅长、也最愿意去做的,就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因那个世界更为真切、可亲。比如有时在听seminar中间(汗),有时在旅途上,仿佛忽然间离开了众人。若要说这是躲避也说得通,它正是我的避难所。在那里,真实往往彰明较著,只要敢于看----当然我时常因懦弱而缺乏真诚,但到底不大能骗得过自己。通向内心之路于我并不十分难,虽然有惶惑煎熬的时刻,这时生命如同令人窒息的火焰,但是在生命的狂流中亦不乏无上的幸福,这些狂喜是用什么来交换我都不会舍得的。《十封信》从未如现在这样每个字都说到我心坎里去,大概是因为它说出了天性的正当性,而这正是我早已内心渴求却又窃望能够求之于外的。
然而我具备不信仰者的那种怀疑,或者说有罪者的心灵中的杂音,这使我永远达不到里尔克广大而又纯粹的境地。应该说,对于这两种品性,我并不完全抱有负面的态度,它们是我天性中的部分,可能会给我带来灾难,也可能带来丰富。我想我要顺从这样的天性,如同艾比克泰德劝导人们顺从命运和自然。 8/19/2008 再谈大仲马读大仲马,对我来说是一种回归过去,他在少年时代曾经给过我巨大的影响。那时正是读大仲马的最佳时候:他实在代表着美好的青春与爱情啊。他告诉你什么是高尚、忠诚和尊严,如何做一个高贵的人,并赋予你激情去这样做。他可以不深刻,但是这些品质却不会褪色。
感谢网络流传的电子版,我可以补齐他的三大系列,当年有些书可是既买不到也借不到的。
达尔大尼央三部曲。前两部的基调是相当乐观的,特别是第一部。而我还记得我曾如何为第二部激动得不能自己,这个小中学生极其认真地考虑着死亡的问题:太阳与死亡都是不可逼视的,然而我们不是正在这样做么?仲马兄真是让人无限膨胀信心满满哪!《布拉热洛纳子爵》则不但长得让人绝望,而且悲惨得让人失去前面获得的全部信心,我挺庆幸现在才读完它。我倒觉得它比《三个火枪手》和《二十年后》更好,更丰满,若没有它压轴,这个系列就更像一部结局良好的青春偶像剧,流传广泛但是轻飘飘的。
瓦洛朝三部曲。前两部的印象已经淡漠了,又可以当新书读了,挺好--他的书虽多,有中文译本的却不过二三十,读一本可就少一本了。最后一部是新近到手的《四十五卫士》,布夏日伯爵在大水中险将与蒙梭罗夫人同死的时候倒是把我震了一下:他无望的牺牲似乎比她死守比西更为感人。"死的时刻到了,请接受我的灵魂吧,它是属于您的。"大仲马把爱情写成第二宗教,甚至有时还要将其摆在宗教之前。多么完美的青春读物啊,令我们悼念青春时代伤筋动骨的爱情。只有爱情和宗教,能够让我们将本应吝啬地保守着的大好灵魂,以热忱而郑重的姿势奉献出来,这种类似投降的动作极其高贵和甜美,其报酬则是莫大的痛苦与快乐。
大革命前后五部曲。这个系列稍微冷门,比较难找,以前只读过第二部。虽然每一部并不算长,但加在一起的长度就比较让人叹息了。更重要的是这套五部曲里历史的成分比别的书多,而小说的成分则相对少,尤其是《昂热皮都》和《夏尔尼伯爵夫人》,因此它不可避免地要被火枪手系列的光辉所掩盖。写大革命,不能写成骑士童话了,必须更加偏向历史,这一点他做到了(他是以演义的形式来写的);他的作品一般不可深究,但应该说这一系列的份量要比别的更重一些才是。
就剧情来说,安德烈和奥利维埃的确让我唏嘘了一回。夜深人静,甚至能回想到其中的一些对话,仍有醉心之感,不眠中听见窗外富有节奏的虫声,不知自己的灵魂应向何处归依。我曾先后路经爱情与宗教的门前,但毕竟又离它们而去,我重新变得吝啬,灵魂重新变得宝贵,需要好好保守并令它丰盛,这是我不能推辞的义务。然而回望那个殿堂--如果能够称为殿堂的话--它仍然有着令我心折的美。
我曾经把勒布朗的亚森罗平与大仲马相提并论,其实并不是很合适。仔细想想,亚森罗平差得太远。大仲马那里我们能找到贵族精神,找到信念(包括对宗教、国家、友谊和爱情的)以及献身;亚森罗平只不过有潇洒二字,他是一个选择了侠盗作为职业的007。
再从法国大革命扯开说几句,虽然这个话题不是我所习惯的。多事之秋,必然沉渣泛起,在嘈杂人声中占主流的,大多是人性中丑恶的一面。我经常为同类们的狭隘、不公甚至残忍感到惊异,不论在法国大革命时代,还是在我国,或是在被和平与富裕宠坏了的美国。我对风云人物们并无既定的反感,他们当中并非全无高贵的灵魂:背负无数人命债的罗伯斯庇尔放下笔,无奈地说:"以谁的名义?"然后放弃政变而束手就擒。罗兰夫人自投罗网,为了同时保有爱情和忠诚。然而普通人啊,我们的普通人啊!最肮脏的时常暴露在外,高尚和善良者却总是隐藏。一个运动会提供了多事的舞台,让大家尽情展示狭隘与恶意,各个民族皆然。而我们,国家也罢,民族也罢,由于身处其中,其缺点更是显明,因此更令人痛心而又难以言说!网络时代再将丑陋进一步放大,虽然只是言论,却让我实实在在地相信:一切坏事,都有其群众基础。只有绝少数,只有那么一丁点啊,他们在私人的角落发出可贵的声音,我目力所及之处毕竟是有着一两个。然而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群众就像汹涌的火舌,他们会吞没一切,玉石焚毁,可新生却往往在未知之数。热爱着自由的、毕竟最终引向新生的1793年,就是历史的前车。而跟"自由"一样金光闪闪的词汇,我们一点也不缺乏。 7/4/2008 《罗斯哈尔特》,再谈黑塞在黑塞的小说中,这是最具烟火气的一篇。
我一直在问自己,既然如此喜欢黑塞,既然他说出了你最隐秘的野心,以及最害羞的、因此要加以深藏的热爱,既然你认他为同行者,为什么不能跟他亲密无间?我想出过两个理由:其一,我对于情感的波涛已怀戒心,就像感性的小船如果不压上几块理性的压舱石,便隐隐觉得不妥。我胸中亦含有宗教一般的炽爱,但我习惯于试图给它划出一个界限来,至少在稍后某一时间告诉自己,这属于宗教本能--是人类生来就植有的密码在发挥它的威力。黑塞对于本已十分浪漫主义的我,也许过于浪漫主义了。也可以这样说,我目前尽力减少自己身上浪漫主义的成分,因此对与我十分相近的黑塞不无警惕。 其二,他深思高蹈,极是蔑视现实,或者说,生活、人性的复杂。生活虽然可恶,却是不容藐视的,因为它是宇宙规则的一部分,一个折射。黑塞对人性不是没有洞察,随手就可以拈出几个例子,如《盖特露德》里对于主人公母亲的堂姐的描写,如《在轮下》里关于校长如何有一丝内疚,而后迅速用男子气概驱走了不必要的感伤并心安理得。但是他不大屑于使用他的这一才能,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终极目标,他的主人公们如何从不同的路径求索着…… 我知道,我这么说,对黑塞自然是鸡蛋里挑骨头。汗。但是老天明鉴,我其实非议的是他与我的相同之处,亦可作为我的自我检讨。 难得看见黑塞为尘世的事情而苦闷,于是《罗斯哈尔特》竟然令我有一种特殊的感动。黑塞不是没有描写过生活的苦恼,但都浮于表面,不大触及灵魂,如席特哈尔塔浮光掠影的、并不如何投入感情的世俗之旅,更有克乃希特之白衣飘飘。而在此,我极其阴暗的心理终于得到安抚:原来生活的重压是谁都不能逃脱的,我们谁都不是传说中的超脱形象。先是婚姻关系,两个都算不得恶人的人不能相处,气氛极其晦暗压抑。再是家庭关系,隔阂与恨意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宿命,在无数家庭里无数遍重演。这二者都极为逼真,这是我们谁都逃不脱的罗网,它又密又紧,不但笼罩现实生活,也囚禁心灵。只要是尝过它冰冷舌头的人,都会明白它的含义。 对幼儿的爱十分动人:是的,我知道父母如何将子女当作生命,当作最重要的阳光,所以对于画家先生的困境感同身受。然而从细节上看,这并不妨碍画家先生对幼子的忽视,他让幼子任何时间去找他,却又无意从工作中抽出心思来,他食言而不觉。他不知幼子病情的严重程度的时候每日外出写生,多日不见也未觉不妥。然后一切都太迟了。 里尔克说,生活与伟大作品之间,始终存在着某种古老的敌意。生活不是堂吉柯德与之作战的风车,它是最为真切的荆棘,时常令我们流血。谁有令灵魂与生活和解的智慧呢? 关于黑塞,暂时就这样。我无比感激我的旅伴们,是他们消除我的孤独,与他们的对话使我保持心灵的活跃。 7/3/2008 上月总结
5/5/2008 黑塞《玻璃球游戏》这本书的阅读跨越了两三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它陪伴我经历了命运又一次的一波三折。让我先援引书中的原话:
“沉思和智慧都是好事,是高贵的事物,但是它们显然只能繁荣于生活之外,在生活的边缘,倘若一个人在生活的激流中游泳,正在与波浪搏斗,他的活动和痛苦便都与智慧毫无关联,他不得不顺从命运,即或只是些厄运,也只能够尽力而为,并且听天由命。” 命运挺有意思的,它引诱我到一扇门前,再在我面前将门关上,而当我熄灭热情的时候,它便偷偷将门开一条小缝,然后伺机再关上。回想起三月的一天我驾车北上,一路听着Rhapsody,他们以热情、勇敢和忠诚将我点燃,我便在高速公路上拍着方向盘手舞足蹈。(说句离题的话,其实呢,Rhapsody是我喜欢的这几支乐队当中最不丰富的一个,他们尽心营造一个虚拟的世界,在那里消耗激情--那里天色赤红,雷声轰响,巨龙飞舞,独角兽奔跑在黑森林的深处,勇士的利剑沾满血污指向天穹。)而现在,我就如同举着水瓢醒来的达萨,一切幻景都化为乌有。 生活的滋味,是黑塞不大重视的,而我,断断续续读着他的这本巅峰之作,同时一个猛子扎进生活的最深处,吃喝玩乐。正如只有孩童才会觉得一根雪糕会带来多大的幸福,我返老还童一般地吮吸着生活的雪糕,试图榨出每一滴的糖分:其实它也并不很多。好了,关于生活的题外话就说这么多。 我十分庆幸我没有在很年轻的时候读到这本书,甚至在25岁之前没有接触过黑塞,否则,也许我现在视为极其重要的个人主义就将连发芽的机会都不剩了。想想吧,宇宙永恒终极价值 + 纯粹的组织,那对一个饱含着沸腾的血液和献身热望的少年来说,将是何等的眩惑啊。可以想见我将跟60年代的美国青年一样将他奉为“圣黑塞”,留在他的城堡中不再出来--克乃西特会离开华尔采尔,我却不一定能脱离他,这是我读着前几章的第一反应。而如今,我已对一切形式的乌托邦免疫了。 如果黑塞不让克乃西特走出华尔采尔,我会失望至极的:那将是何等杰出的平庸啊。然而黑塞毕竟是黑塞,他明白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停留,任何现实中的事业都不能臻于完美之境,真理并无一定的解答,就算是与宇宙精神合一的,糅合了宗教、哲学与艺术的玻璃球游戏,就算是完美的精神乌托邦,也不能作为终点。 黑塞是一个极具宗教感的人,却并不囿于某种特定的信仰;他有精神上的洁癖,正因为如此,我一直亲近他。读他的书,一贯如同访问亲人的庭院家居。 他说这是“一个柏拉图式的梦,它不是一种永恒有效的理想目标,而只是一种使自己和已知世界相对的可能性。”他走得极远、极高,他挥散现实世界的复杂,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牺牲了现实世界的丰满,让我们分享精神顶峰的稀薄空气。我们自然不能期待他会有陀氏那样复调的丰富--他的纯粹和高华亦足以让人迷醉了。他在开篇的时候对玻璃球游戏的描写:一个代表永恒价值的、包容万有的领域,一座从理性通往神性的桥梁,每一个特征都闪耀着和谐与美的光辉……真是每一笔、每一笔都挠到痒处啊。 在这本书中,他为了理想,藐视现实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完美、完美、完美,成书者完美,害书者亦完美。在华尔采尔的世外桃源中,克乃西特所遭受的疑惑实在太少、太浅,他对普林尼奥的胜利太轻易,他到达和谐太顺利,他的主人黑塞太宠爱他,他甚至从未被逼到墙角,满身血污,他从未被打倒再站起来,像克利斯朵夫那样(老实说,就算克利斯朵夫的经历也不够有血有肉);他也未尝如伊凡卡拉马佐夫那样陷入思维的死结。我怀疑,这个始终白衣飘飘,没有历练过可怕的地狱,没有被彻底否定和打翻在地的灵魂,真的会是丰饶和完满的么?我十分遗憾,我多么希望黑塞不让克乃西特那么迅速死去,而是让他真正经历世俗世界啊。当我看到克乃西特莫名其妙地死去的时候,难以言喻心里的郁闷:他为何不历遍世俗的山川、河流和海洋,在荆棘中颠踬?他为何不与世俗交战而死?他为何不浴火重生?黑塞实在是太爱护他了(我怎么就这么幸灾乐祸呢?汗)。 虽然我非议黑塞对完美的迷恋,然而黑塞对精神纯粹性的捍卫是极为可贵的。“...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为了时代利益,为了人民或者将军的要求可以牺牲我们的精神思想、文化传统和道德品性...为了任何其他利益,包括国家利益在内,而牺牲真理意识,牺牲知识分子的正直,牺牲对于思想规律、法则的忠诚,都是一种叛逆行为。”我不得不再次提到黑塞对他那个时代德国的“爱国主义”的态度--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正直、纯粹而独立,实在令当前喧闹的节场中的我们汗颜。我们这个时代有什么呢?政客在利益集团左右下粉墨登场倒也罢了,媒体不是左摇就是右摆,易于受骗的民众追逐偶像而狂热,民主的国家只见愚昧作主;其他的就更甭提了,暴力披着宗教的堂皇外衣,把毁灭当作光荣;老将和小将分别在民主和爱国的旗帜下不住厮打,其实都不过是麻木而high着的蚁群。宗教让人封闭、傲慢而非谦卑,科技让人舒适、傲慢而非强大。贪婪、暴力和愚蠢并非只属于统治者,也同样属于伟光正的广大人民。我们时代的脊梁在哪里,为何声音如此微弱?谁是我们时代的罗兰、黑塞和茨威格,难道不经过百年的淘洗便不能凸显么?莫非世界在实用主义的带领下已然失去对精神的追求? 我们这个时代,看起来挺像“副刊文学时代”的,但其实不完全是。这是战前的时代,是各种矛盾寻求出口的时代,是各种邪恶渐渐集聚力量的时代。我不过是一个渺小的愤世嫉俗者,在即将醒来的火山口上,我能说什么呢?--祝福人类文明。 关于《玻璃球游戏》,暂且就这样。以后我还是会局部重读的,开篇玻璃球游戏的介绍和克乃西特的辞职信,实在是精华中的精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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