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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1/2009

    我回来了

    几乎所有的朋友都惊讶于我回国一个月,居然什么都没变:没有长胖,没有卷头发,甚至连剪刀都没动,还有很多popular的事情没有做,比如做美容,买衣服,游山玩水,以及拉肚子。只有我自己知道心理的变化,回美十天以来,除了应付重感冒和时差以外,我对自己的psychological shock一直有点手足无措,这样敏感真是不好意思。
     
    是该回到正常轨道了。不就是一点寂静么,我何尝怕过它。回来后还没有去过咖啡馆,觉得如果不恢复这个习惯,怎么也不能算回到正常轨道了。++同学,你送的漂亮的大包拿来装书正合适,你不要faint。
     
    在咖啡馆的门口坐着一位老人跟他的狗,那狗真大啊,远看还以为是一只鹿。这是一只漂亮的great dane,才15个月,毛色棕黄,苗条又不失健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温顺和善良,过来温柔地嗅了嗅我,然后就任我轻拍,没有这个年龄小狗的调皮好动,也没有古灵精怪的叛逆性格,老人说,he's sweet,是的,其实sweet也就差不多了,太多的personality并不是总受欢迎的。我很BT地注意了一下,这只狗狗还没有fix,挺好。老人的白色t-shirt上印着"hi four",我看了不禁莞尔,如果他给狗狗也做一件衣服的话,上面一定也印着同样的"hi four"。跟老人略聊了几分钟就进去了,后来我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看见连续不断地有人去跟老人聊天——要是你一不小心在美国做了孤老,那就养一只漂亮的大狗吧,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带着它往咖啡馆、公园、河边之类的地方一坐,不但回头率300%,而且不愁没人说话解闷。
     
    万圣节一过,老美就算切换到holiday mode了,开始放圣诞歌,开始装饰房子,开始到处贴雪花。咖啡馆窗户上贴着"I wish for extra whipped cream","I wish grown ups remember being kids","I wish everyday was a holiday",一切都很美国很美国。
     
    又坐到了我的固定座位上,嘿嘿,有点像狗嗅到了家的气息。其实这远远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人进进出出,有人聊天,不时有打碎机的声音——这是有人点了smoothie,或者挤whipped cream的声音——又来一个不怕胖的。
     
    读了萨特的两篇短文,这家伙其实蛮有诗人气质的。萨特就应该在这种场合读——周围有人声过耳,内心却可宁静的场合。记得以前罗德说,如果去荒岛流放,不宜携带萨特,我深以为然。
     
    开始重读Bob Park,这次是为了命题作文,阅读过程却仍非常愉悦。
     
    记得老哥跟我说过,不要走巨人走过的路,要去爬到巨人肩膀上。阅读于我甚至不止于此,而几乎是一种救赎的方式,给我一面镜子,让我沉到自己的心灵深处并自我省视。阅读的目的不全在于接触或接受他人的语言及思想,也不全在于激发思维的过程,更重要的是令我能够重新触摸自己的心灵并给它定位——前一段日子它太幸福了,以致有点发晕。
     
    入夜了,在I-40上开回来,高速路上的小亮片被车头灯照得闪亮,而前面汽车的尾灯像是通红的兽眼,我就像这无数野兽的一员,飞速奔跑在由白色小亮片勾出的跑道上。我热爱高速公路,这种时候总觉得有那么一点野性需要释放,耳边的音乐赤红火热,我禁不住跟着吼了一路,本来嗓子还因感冒初愈的缘故,有点不清不楚的,吼过之后反而清爽了很多,本来打算明天去买念慈庵,看来不必了。
     
    我想现在应该可以肯定地说:我回来了。
    11/14/2009

    东土大唐(五)

    它看到人类作为一种脆弱的小东西,被包围在深不可测的寂静当中。
    ——伯特兰.罗素 
     
    剩下,就记些零碎的吧。
     
    这是难得的好时光,很久没有过,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再有。我怀着末世的心情来享用它。
     
    桂林现在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工地,如果用小学生作文的调调来说的话,就是社会主义建设热火朝天,一幢幢大楼拔地而起鳞次栉比。我就不补充了罢。它正在成长为(或者早已经是)一个职业旅游城市,导游们举着旅行社的小旗子,带着一串串男女老幼,携着相机和矿泉水瓶子,奔走在标准流水线上,从阳朔航线到两江四湖,风景留影上全是标准笑容。
     
    16岁离家以后,第一次闻到桂花香。
     
    亨德尔的每个慢板都令我五体投地,几无例外。沉郁、深远、宽广、厚重,深得慢板之义。
     
    通过网络与朋友duet,虽然有时声音延迟,音质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很快活。
     
    在一个社会中,如果一种性别比另一种性别享有高得多的地位,前者的尊严需要通过践踏后者来达到的话,那么前者能够享有的权利也是有限的,因为这种社会根本不懂得尊重生命,遑论个性解放和思想自由。这种社会也不会有健康的性道德,有的只会是见不得天日的猥琐得意。
     
    广州印象:鸽子笼,鸽子笼,鸽子笼。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标价百万的不失漂亮的鸽子笼里,有多少人还仰望星空(望也不大望得见)?面对这样一个超出我理解范围之外的色场,我竟然还惦记星空,真TMD理想主义。
     
    猛然被幸福宠坏了的人,要回到原先的状态,总要经过一番撕裂之痛。有那么几天,我得到精神的巨大愉悦和满足,因此离别也显得特别难以忍受。北京机场新3号航站楼宽大又明净,而我只感到,我即将要回到寂静当中去了。我早已习惯那样的寂静,也习惯于用阅读来消除孤独,加固心灵的堡垒。只是阅读的快感阈值也在不断升高,NND。
     
    我有一丝绝望之感,但并不怎么害怕。相对强力的外在世界,我诚然是脆弱的小东西之一。可我有另一个世界,说是逃避也好,救赎也好,它是我存在的理由。我握有强大和美好的新鲜记忆,手上还有可触可感可护身的信物,难道不应该感到满足么。
     
    一个月以后,我又站在这个被我称作堕落城市的孟菲斯的土地上了。我就像一块铁,本来是冷的,被烧得火热,然后又嘶地一声被扔到冷水中淬火。早上6点醒来,花了半分钟才弄清楚我在哪里。
    10/31/2009

    东土大唐(四)

    A woman is a creature that's always shopping.
    ——Ovid 
     
    占有是人类原始欲望之一,其实有欲望不失为一件好事,因空虚感而起的渴望猛然被满足之酣畅淋漓,往往让人感激欲望本身。尘世的酒杯有时能给人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难所——精神世界里那么多陷阱沟壑,再没有物质作为逃避,还让不让人活了。记得在王尔德的戏剧 Lady Windermere's Fan 改编的 A Good Woman 里面有个挺好玩的情节,Scarlett Johansson 因误会被丈夫背叛,"We don't cry. We shop!" 大包小包往家里搬东西,镜头从下往上移,几个男人扛着箱子,Scarlett提着小手袋昂着头满脸高傲。
     
    购物狂和收藏癖。把信用卡蹂躏到信用卡公司打电话过来报告反常消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蹂躏起人民币来,那感觉就更爽了……
     
    我一直想要一只埙,觉得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而且音量不大,不致扰民。以前在国内的时候穷,出国后托朋友从国内带了一个,可惜朋友不识音律,有些走调,这次我要自己去挑一个。新街口算是老地方了,不过以前乐器店没现在这么扎堆。现在放眼看过去真是壮观啊,街道两边一家挨着一家,望不到头,基本不夹其他店铺。记得这里有过一个两层楼的稍大的综合乐器店的,不知上哪里去了,全是小店。基本以电声和民乐器为主,我只好淘点民乐了。有少量的西洋乐器,也只有最热门那几种,而且货色也不佳,本来想看看中音长笛的,根本找不着。玩了玩他们的长笛,只证实我的YFL674是多么正确的选择。下次来京,估计得上和平门转转,可能那边会好些。
     
    过程就不说了,总之跟一个店小二聊得高兴了,就在那一家全部搞定。绝对不算好deal,不过那个爽劲儿跟捡了deal差不多。一只D调9孔埙,上面有一条难看的龙,但是看在它音色还不错的份上就不挑长相问题了。一只陶笛,绿油油的,形状很幼齿,其实这玩意是带哨口的,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指法而已,音色也有些呆板,但是看在长相可爱的份上,就不挑音色问题了。内在和外在,总得有一样出色才行,对吧。一支G调箫,这是我手指能够得着、而音色又过得去的,真是很难得,右手小指的孔还往旁边错了错,否则我还是够不着,offset真是小胖手的福音啊,现在连箫都这么人性化了。
     
    其实我要这些干什么呢?民乐这些东西我都不过只能吹出音阶,除了竹笛非常顺手,而竹笛正因为跟长笛相似的缘故,我不敢多吹,就怕吹坏口型。可我就是想要,而且,在那个起风的傍晚,拿着一支长长的箫(当然外面有红丝绒的袋子),在新街口北大街上游荡的感觉那叫一个爽——其实老子根本不会吹,哈哈!回到旅馆,把东西拿出来摊在床上臭美,不觉狂乐。我买了两个蛋蛋和一个棍棍……
     
    当晚因为时差的原因,早上3点就醒来了,顺手拿起来吹了大半个钟头,半夜三更这么玩,还是第一回。音量小就是好啊,要是长笛的话,不出一分钟就会有人来敲门了。
     
    回家后,竟然在夜市又淘到一只更好的埙,早知道那条大丑龙就不买了。这是一只子弹头双腔10孔mi埙,G调,是冯氏的,摆出来那么多个,我单单挑中了这个,很纯,很拢,音也易出,而且除了冯氏的印章以外没有乱七八糟的花纹(我非常讨厌箫上面总是喜欢刻几句烂大街的古诗),很朴素的黑色。在家里又翻出几件老的,一支F调竹笛,一支C调竹笛,一支A调箫——后面这两个我手够不着,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买的。
     
    同学们来开个全体会议吧。动员一下,赶明儿去解放美帝。
     
     
    10/27/2009

    东土大唐(三)

    Beyond the horizon of the place we lived when we were young
    In a world of magnets and miracles
    ——Pink Floyd, High Hopes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曾跟我血肉相连的城市。至少在我过去的活动范围,它还没有变得面目全非,我不需要太费力就可以回忆起道路的走向。我还记得从小南门出去就是魏公村路,沿着它一直走,在新街口外大街右转,就会到新街口北大街,我在那里的乐器店流过不少口水;从东门出去,沿着白颐路可以到中关村,我每周往那边至少跑一趟去排练,几乎风雨无阻;或者往另一方向,我借口查科技文献跑到北图,结果一头扎进小说区,然后回来跟小老板胡诌一顿,反正她懂得还没我多;小北门边上的万圣书园早已不见了,我第一次在书店里可以坐下来读书好象就是在那里,我喜欢没事去遛弯,很多我书柜里的书上还带有他们的收款图章,挺好看的一图案,蓝色的。
     
    老系楼已经拆了,原址上是新5号楼,化工系竟然“先富了起来”,真是让人掉眼镜。上楼找导师,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办公室,我估计会认不出他来。他跟手下介绍我,说是最先的几个学生之一,算了算是第三个。我读本科的时候就上过他的课,那时他还是个风华正茂的新老师。其实在他手下的时候我还算有一点科学理想,迄今为止做得最热情的一个项目其实还是本科论文,其次是硕士论文,连申请美国学校时的个人自传都写得热情洋溢的,现在竟然堕落到谋生而已的地步,可见热情之易疲乏,冲动之不可靠。
     
    我穿得跟学生并无二致,混在人流里,穿过中心花园,在校园里转了几大圈,还跑到自习室去瞄了一眼,连食堂我都去了。校园现在塞得满满的,很多原先的空地都已消失,就差禁区了,那个杂草丛生的园子大概是兵工的最后一丝痕迹,是该抹去的时候了。学生真多,我有点好奇地看着那些雪白粉嫩的小女生挽成一排走过(女孩子总是这么腻歪),还有小帅弟和不帅的弟弟(后者居多,一如当年),看见拉拉手吵吵架的校园恋情,真挺好玩的。中午的时候校园广播响起来了,听得我汗毛倒竖,老天,从内容到声音都这么麻麻的,我老人家当年究竟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啊?可能的解释是,过去我是不是也有点麻麻的。
     
    北京的秋风已经开始显示它的威力,但沙尘已经小了很多,以前可是眼睁睁看着一张大大的黄毛毯照着人脸盖下来,闭着嘴还一嘴沙子。不过还是干燥,到京的第一天晚上左鼻孔就流了血,第二天早上,右边的也不甘落后。
     
    学生活动中心已经被奥运会排球馆替代了,我们乐团以前的办公室大致落在售票处的位置。已经不在了的那个灰色的二层小楼内外,是我大学时代最宝贵的记忆所在。出了楼门,隔着铁丝网可以看见北京电视台,它在晚上就像一个通体透明的大竹笋,嵌在紫红色的天鹅绒一样的夜空里。就在门口不远,每天晚上10点左右,面对大竹笋,我的长音和音阶基本功、练习曲和无数的即兴都是在那里完成的。
     
    那时那个黄毛丫头,似乎看到地平线之外,一个磁石与奇迹的世界在眼前铺展,我不知道那是青春的幻觉还是音乐的幻觉。幻觉诚然不可靠,但没有幻觉就没有艺术,难道不是么。
    10/21/2009

    东土大唐(二)

    使我痛苦的,不是这些弓腰,不是这些驼背,也不是这种丑陋。而是在所有这些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个夭折了的莫扎特。
    ——圣.埃克絮佩里《人类的大地》
     
    北京北京。北京其实不可以说是一个可爱的城市,如果我跟它之间没有那么多感情上的联系的话。我思念它就像思念故居,全然不顾这个高楼林立的都市其实是残酷而冷漠的。它不可以说不繁华,也不可以说不漂亮,它比我离开的时候甚至要清爽很多,但是它无时不刻提醒我一种等级观念。这个城市拼命修环线,其实就是等级观念的一种体现(国内把城市分为一线城市,二线城市,N线城市,也是一种等级)。基本上说,房屋的价位跟离中心的距离负相关,大家都拼命往中心挤,就像树上的一串猴子拼命往上爬,往下看全是笑脸,往上看,全是屁股。什么时候我们停止不是仰视就是俯视的姿态,而真正学会平视,公民社会才有可能。我更希望北京的规划者能够将策略由狂修环线转换成建设卫星城,不过人们热爱扎堆和区分绝对优劣的思维定势一经形成,恐怕不大好更改。
     
    这个社会大金字塔的底部是由无数低收入的人群支撑着的,他们有的衣着灰暗走在小巷里,有些穿着劣质的正装或制服在饭馆、商场里为你服务。只有一点是平等的,就是不论贫富,心理状态都不很光明快乐,这种压力分摊在每个成员的心上,从绷得紧紧的脸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所谓和谐社会,提出它的人其实是看到了弊端的,可惜和谐这两个字现在已经彻底残掉了。
     
    海龟圈子中传说的“在国内吃香喝辣”,是建立在低廉的劳动力的基础上的,这一点大家都明白,却很少有人想到“低廉劳动力”这几个字,字字辛酸。钟点工方便不方便?中档以上的餐馆服务员是不是低眉顺眼?商场售货员是不是热情洋溢?娱乐场所我没有去,但是想也能想到那种被服务的感觉。我,付钱消费的人,对于那些“被消费”的人,不能心安理得。因为我知道,他们在“被消费”之后的所得,不能拿去其他地方换来“被服务”,因为实在太少。这样单向的消费链不是一个很健康的结构,我希望看到餐馆的服务生下班以后能去找人按摩,按摩者下班之后可以请钟点工,钟点工下班之后,可以去餐馆享受笑脸服务。这是怎样一个白日梦。
     
    我去当代商城顶楼等朋友,一层一层逛上去,每一个专柜都有一两个站得笔直的小姑娘,化着厚重的妆,穿着笔挺的衬衫和套裙,期待的眼光望着走过的人,只要你表现出一丝兴趣,她们就会迎上前去。这样站上一天自然是很疲劳的,而且收入估计不会很高,但我猜想,她们会攒钱,只为买一只浑身长满coach logo的手袋,或者更丑也更昂贵的LV。
     
    我也去过一些没有那么多笑脸的地方,比如低档小餐馆,比如属于平民的胡同。我看到的是防备、紧张、粗鲁、面无表情。我不知道那些面容之下有多少个有着敏感的灵魂,即使有,也基本早就渐渐磨得麻木。我感到的是他们已不能感到的悲哀:为什么生命如此没有价值,为什么生活如此艰辛又无味?我知道,有多少打工者将孩子生在城里,如果是女孩,连给她在故乡报户籍都免了。这些生命同样要长大,要走过一生,做着卑微的工作,但社会、父母、甚至他们自己都从未尊重过他们生命的价值。
     
    我想套用《动物庄园》里的一句名言来形容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每一个生命都是宝贵的,只不过一些要比另一些少宝贵一点。我又想起《九三年》里面郭文说:“(我在)想未来……”二百多年过去了,大英雄和大救星来了一茬又一茬,救世的美梦也做了一轮又一轮,还是有这么多人没能脱离生存的挣扎,论公民社会和有尊严的生活。要给人们注入灵魂、思维的能力,让阳光射进心里,做一个完整的站立的人,那是多少代以后的事情。
     
    现在的北京城,的确是够航空母舰,够灯红酒绿,够歌舞升平。最近有一个流行语:不差钱!正解,我们差的不是钱。当然,这句话换一个说法,比如,我们差的不再是钱,这样可以显得乐观一些。但是,我们不过勉强可以说是从急需解决的长长的问题清单上勾掉了一个(考虑到巨大金字塔的底层,其实根本没有勾掉),我不觉得有什么赞歌好唱。
    10/20/2009

    东土大唐(一)

    我们隔着迢遥的山河,去看望祖国的土地。
    ——李双泽《少年中国》
     
    出发之前超强度工作,好几个星期以来一直处于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心灵亢奋而肉体疲惫的状态,就像骏马拉着一辆破车,后者支支嘎嘎一边被迫狂奔,一边把我的食欲和睡眠都压缩到极点,以示抱怨。
     
    14日,是凌晨6点的飞机,我坐在右边的舷窗边上,当飞机穿过厚重的雨云之后,天边渐渐开始泛出第一缕金红色,莽莽的云海之上,启明星和月亮在它们即将屈服于太阳的威势之前,闪现出冷艳而凌厉的光辉。算起来,这一段时间就是金星的西大距吧——我是多么喜欢这颗星的。由于我是从东向西飞,长达36小时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芝加哥飞北京的航班上,坐我旁边的是一个不多话的老太太,看到我手上的书,惊讶地说:难以相信你居然读Malwida von Meysenbug!原来她是德国文学的教授,现在是UK研究生院的dean,到中国招生去的,暗想,要是10年前遇到,可不得好好套套词骗个offer,然后再感叹Meysenbug居然能带来世俗好处啊。跟她简略聊了聊Meysenbug,她说她已经基本上成了一个correspondence person了,我说是啊,what a pity !(也许该说what a shame,但是考虑到跟学术界人士打交道不能太情绪化,就没说出口。)
     
    旅途异常漫长,我既兴奋又不安,一些无谓的思虑缠绕着我,让我无法安眠,也无法集中精神看书。而舷窗外的风景又极其枯燥,厚重的云层掩盖着大地,漫无边际的云海千篇一律,直到在北极和西伯利亚上空的时候才稍微散去。如果有望远镜的话,北冰洋冰层上也许能看到北极熊的身影。冰层还没有完全冻起来,中间还有很多裂缝,就像干裂的大地。BBC曾拍了一系列记录片,其中讲述到一种鲸鱼,总是在春天来临,冰层的裂缝刚刚出现的时候,沿着裂缝排着队向北极行进,就是我所看到的这些裂缝了。薄薄云层的面纱后面,西伯利亚积雪的群山让我想起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那些贵族女人放弃上流社会的生活,心甘情愿地跟随丈夫流放去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降落前半个小时,当我感到飞机在下降时,就开始进入了真正的兴奋,就中详情,不足为外人道。在遥远的右前方有一个白烟笼罩的锅盖,飞近了才知道那正是北京,怪不得机长通报天气的时候只能说almost clear。渐渐有建筑物出现,是呀,这就是我曾称为第二故乡的地方,我16岁北上求学,青春期都还没结束呢。那时那个黄毛丫头,灵魂还基本没有成型,怀揣着无限变数,像一个包裹一样,被父母在车站托付给正好去京出差的舅舅,又被舅舅交给在北京的校友表兄,然后表兄在开学那天从小北门把我领进学校,然后我一待就是七年。我很愿意在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城市寻找一下青春的记忆,如果它还允许我这样做的话。
    10/17/2009

    果酱与面包

    罗曼罗兰曾在通信中说,他是一个淘气的孩子,在吃下午茶的时候,总是慌忙把果酱吃掉,而把面包剩下。没有人会同意这样一个似乎正在行好运的我应当有任何一丝绝望的感受,但我仿佛就象罗兰一样,对着只剩下面包的盘子,感到最美好的已经过去,而我必须尊重生命的完整性,把另外一部分完成。不,我并不是指那个不可靠的青春,在那个青春里我们有着光滑的皮肤和无限膨胀的幻觉,前者是浅薄的,后者是可疑的。我不哀悼青春的流逝,也不遗憾肉身与面容的衰老,我说的是,忽然你会发现你已不再属于自己,而要将其献给一个责任,而不热爱和不履行这个责任则是不可理解和不道德的。我内心所崇尚的更高的使命却再也找不到充分的理由,我所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理性、知识、智慧,上天赐予的仅堪盈把的才华和敏锐,我只能把它们锁在心灵的柜子深处,或者让它们在缝隙里生存,直到二三十年后才能重新拾起,或者永远也不--这是我最大的恐惧。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耐心。我需要看见下一勺果酱已经在向我走来,否则心中就充满了绝望。作为诗人,绝望的波涛难道不正是可以下锅的原料么?然而它几乎充塞我所有的感官和思想,令我连烹制的兴趣都没有。

    其实上天待我不薄,我有把我塑造成这样的父母,还有能够看到我的内心并交通的知己。然而更加劈头盖脸而来的却是吸走我能量的生活,那是很多人所称羡的东西:稳定的工作,座落在绿草地上的房子,房里房外跑来跑去的孩子,现在这些于我都已触手可即了:它们就摆在可以望见的将来。我只能把内心生活压缩成一个再小不过的核桃仁藏于胸腹之间,它是那样害羞,仿佛最肮脏的欲望一样见不得人。为什么那些世俗和人伦上的求之不得的福份,在我,却需要勇气去面对,更糟糕的是,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的确,我是一个不知饥饿和生活艰辛的坏孩子,一心只想要果酱,殊不知面包已经足以令世人打破头,或者笑开颜。可是亲爱的朋友请你告诉我,那些生命中最美好的感情,最珍贵的时刻,最温暖的怀抱,最鲜红的生命的血液,最灿烂的心灵与文字之花的绽放,这一切都会重来,就像四季交替一样,饱含生命力的风会再次吹遍大地。请你这样告诉我,因为我已觉得希望是如此渺茫。

    我热爱一些美好的人物,或是古人,或是我的知交,我用全部心灵温柔地爱他们。然而这爱却不但解脱不了孤独,反而加深了绝望和悲痛:我是怎样与他们分隔着的啊!岭海相思,无以为解。我愿尽全力去安慰和支持他们,但对于他们的痛苦,我却也是那么无能为力。

    此刻的绝望就像江河,铺天盖地而来,我被它淹没,感到不大哭一场如何能够罢休,然而我失败了:我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这是一种多么古怪的悲痛啊,我相信就算是最亲密的知交也不会理解。可那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知道,很多地方是必须独自前往的,比如生死,比如梦境,比如自己内心的沟壑。

    我不需要同情,甚至也不需要理解,只是这悲痛迅速膨胀,要冲出我的胸膛,我只好任由它达到目的,别无他途。

    北京时间17日晚10时

    7/17/2009

    大好年华

    我曾经这样算过时间,每天睡觉花去8小时(包括烙煎饼的时间),在工作地点10小时,卫生1小时,吃饭1小时,杂务1小时,也就是说自然交给我们24小时,经过重重盘剥到我们手头只剩下1/8,这还是在没有家累的前提下。如果这不叫做课以重税,什么叫作课以重税?小康生活被定义为生活必需品占总收入的一半以下,那么精神小康我是看不到一点可能性。可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生命也一样有捐税,虽然我对古希腊老头们的生活垂涎三尺,倒也能保持贫穷者的平常心:既然时间有限,咱省着用就是,买不起劳斯莱斯,自行车的基本功能也是差不离的。
     
    如果问我最想要的是什么,要拿来做什么,我会要很多的时间独处,花在阅读、音乐和内心生活上,如果有可能就创造,如果没有,把头脑的骏马拉出来遛遛也是好的。所以我满足了自己的愿望,请了一天假,在咖啡馆坐了半天,连上周末,我可以一连三天这样干,这样的乐趣,我是不会拿出去跟别人炫耀的,因为大多数人都不会同意这是乐趣,剩下的一小撮则会认为这样的炫耀过于血淋淋——我是挺爱这一小撮人的,不好意思看他们伤心。
     
    王小波先生粗略描述过地狱的情形,大致跟烧烤店的架子差不多,他还义正辞严地拒绝了烧火小厮的工作,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有跟他本人、罗兰、罗素、波普尔这些人挂在一块的荣幸,巴赫和帕斯卡这样的就指望不上了。在现世我也总是寻找他们,只要我愿意就可以跟他们谈天,或者说其实是跟自己对话。在可以调用智性或诗性或二者皆可的时候,我才可以肯定自己作为人类的价值,也才不辜负自己为之付出沉重捐税的肉身。
     
    而现在我遛了一圈回来,感到我的骏马挺精神的,头脑还算好使,感受力也还敏锐,思维可以在一瞬间转很多个弯,嗖嗖嗖地去到很多个地方,于是想到诺瓦利斯那句话:对灵而言,没有什么比无限更容易达到。我不善于描述幸福,但当我在这个角落里看着下午的阳光,大路上车辆无声来往,我对自己说,难道这不叫做大好年华么。
    4/29/2009

    嗅觉,我爱嗅觉

    今天因为工作的事需要在晚上1点跑一趟办公室,在河边的路上,我遇到了最美好的夜晚之一,可遇而不可求的喜悦。这是多么宁静的夜晚,紫红的天空,河边的房屋大多熄着灯,人们早已安然入梦了。看得见轻薄的雾气在路上弥漫,很淡,几乎辨认不出;那是河流泛过来的潮气,带着河流的特有的味道,潮气、树木、草地、水草、鱼虾、腐殖质,加上夜晚的混合气息——你会觉得奇怪,这些平常的东西以怎样一种配比,才能配出这样甜的、天堂的气息?我把速度放慢,打开车窗让气息灌进来,风声振响,像有波涛在耳畔澎湃。高中的时候经常跟父亲去江里夜泳,有时能够闻到这种味道——也不是时时都有的。每每这种时刻我才觉得,人有肉体、有感官是件多么好的事,虽然它们同时给我们套上枷锁,把我们禁锢在大地之上。河流如果有一个精灵的话,她一定跟我一样有着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性。很少有人能够窥见她,柔和而广大的灵魂。我也许窥不见她的全貌,但可以在嗅觉里融化于她,到达心灵可以到达的最深处,用赤诚的激情去拥抱她。
    4/22/2009

    憋死我了

    我想我是知道这股火气从哪里来的。不止一个朋友看见我MSN上的名字,发个消息过来问憋什么呢,我一下被噎住了,叫我怎么说?不就是练长笛的屋子今天被人占了么。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被束缚感,一下子闪回大学时候的恶劣记忆,团委那帮老师对我们乐团从来都是为所欲为,隔三岔五不带通知地把我们的门锁了不让人进——搞政工的人,天生就对尊重二字不敏感。时隔十多年,也不知道那帮老师都在干嘛,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此刻被一个早已不记得他们名字的人又惦记了一小下。
     
    那时好像也就我一个人那么憋气,其他人转头就干别的去了。越是热爱自由的人,对不自由的憎恨就越强烈。那时我在想的是,NND,我以后自己买房子,爱怎么练就怎么练。瞧,团委老师早就教育我,从小要树立买房置业的远大理想。现在知道,等到能够买房置业的时候,人生责任也就不可逃避了。我又不能跟蒙田一样,给自己开辟一个书房重地,闲人免进,责任也免进。等责任履行得差不多,我会变成个啥人?记得看到过这么一句话:有贼心的时候没贼胆,连贼胆也有了的时候没了贼时间,等到连贼时间都有了的时候,贼没了。
     
    最近学会的一个加长版:奶奶奶奶奶奶的……
     
    这两个月练习很勤,只要能在8点以前下班,我都会练一两个小时,有时练完以后还接着去办公室。朋友问我,你不累么?天晓得,这一个多小时对我是怎样的抚慰。波动很大,有时感觉非常好,有时非常沮丧,视我当天的状态而定,但无论如何,技术还是在渐渐恢复,或者已经超越了过去,我也分不清了。10点的时候,一位警察叔叔来关门,每天都跟我聊上几句,渐渐熟了起来。有时他会说:Hey, you are really feeling the music today! See, I can always tell! 是啊,他的确可以大致tell,但每一点细节,和我心里的感受,我不可能跟任何人分享,那是我和音乐之间的秘密。
     
    一口气憋在心里,最后还是跑到到gym里去出了一身大汗。屏幕上放着电视,我没带耳机,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所有男男女女都忒正义、忒drama的样子,就想,怎么搞得跟 law & order 似的。一个少女,从头到尾的任务就是欲哭、啜泣、默默流泪、大哭、狂哭、爆发,没见过别的表情。过一会title出来,果然是 law & order……奇怪,我以前看law & order 的时候怎么就没觉得这么滑稽呢,大概是今天完全听不见的缘故,连对少女的同情心也欠奉。然后插播当地的“新闻联播”,男女主持人的脸一个个庄严得跟宪法似的。出来几个政客,闪光灯喀嚓嚓,其中一个给的镜头特别多,闪光灯在那颗光头上也尤其亮,一张脸比主持人的还庄严,简直就是个黑桃K,仔细看原来是孟菲斯市长。这厮是个利用种族对立的搞票高手,黑白通吃,上台十来年黑幕多多却永远选不下去。Leonard Cohen唱得好:everybody knows...丫看来健康状态良好,市长连任又没有限制,这个城市算是死菜了。新闻的题目是关于budget,说不涨税云云,如何策略云云,忽然想起朋友们的房子的政府估价在这个房价大跌的时候居然大涨,正纷纷抱怨property tax呢。一边狠踩雪橇机,一边看这众生,汗湿了脊背,心率上到160,颇爽。
     
    今天我比较刻薄。奶奶奶奶奶奶的……
    3/30/2009

    星期一

    春天已经结结实实地到来了。前几个星期,窗口的这株桃树还是个花球,跟一只纯白又丰满的波斯猫似的,这会儿已经绿了,没看头了。江边的树林里,芽苞还将绽未绽的时候,远远望过去,嫩色如烟雾弥漫,古人所谓绿烟红雾,实为体物至深。可现在叶子都长出来了,不好玩了。批评一下这种阴暗心理,这叫做幼齿情结。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爱春天了,可鸟们更爱,它们从凌晨一点就开始兴奋地叫,顺便提醒我这个夜猫不能太夜猫了,顺便在我的车顶上更衣。昨夜鸟声春,惊鸣动四邻,今朝车顶上,定有鸟便便……
    3/11/2009

    浓缩的日子

    当我日后回首这段日子的时候,我是会不无得意的——我请未来的自己原谅现时的这点难以抑制的小骄傲。
     
    有一次老板走进我的办公室给我派活,开场白是:We've got to clone you。我问他要得急吗,他说当然越快越好,问我手上都是些什么项目。我一样一样给他数了一遍,他临走的时候说:We've got to triple clone you。嘿嘿,知道就好。
     
    争取每天8点之前回家,8点半去健身房旁边的小办公室练习长笛,10点关门后回来收拾一下,11点开始就属于读和写,这基本就是每一天的流水账,非常紧缩,不留空白。每天都决心12点去睡觉,但没有一天能收得住。是啊,怎么可能呢?我正处于一种奇特的迷狂状态中,我非常清楚、并十分欢迎的这种状态。我想它是在我心里潜藏了很久、沉默了很久终于喷发的,它是来自内在的,但又恐怕它万一不是呢,我岂不迟早有一天要失去它?我知道它是超出我控制之外的。
     
    过去的一周,面目各异的作者轮番陪伴我,但我并不依赖他们,我从来没感到这样自洽过,正因此,我能够非常清楚地感到他们。独立和自知实在是知人的前提。但这并不意味着协调,天知道,我穿越的是怎样的烈火和波涛。亢奋的精神在疲惫的肉体里——我希望后者不要先对我说不。
     
    从上周开始在写另一个系列,它多次深夜里把我从床上折腾起来,那是多少个不眠之夜里的迷狂。哦,不要让火焰熄灭,不要让怀孕的大山最后分娩出一只小耗子,那是降临在汗水和泪水沾满脸庞的产妇身上的最大失望。又或许,我所有的东西在自己眼中难免总有一天会变成小耗子的。
    2/10/2009

    让我痛楚让我欢畅

    一切都卡在一个关口上。工作上,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要摘果子,一堆deadline要赶,manuscripts要出手;PR继续在给予我必须默默承受的折辱;翻译大业堵在入口面前,我思维枯竭,愚笨得自己都难以忍受;而音乐,我请求你,让我再回到你的怀抱吧!什么时候,一天能有30个小时呢?以便让这波涛把我抛上顶峰,然后又打入低谷吧,痛苦和欢乐都令生命丰盛。
     
    星期六,我跑遍了全城最大的music stores(其实只有两家,嘿嘿)。我趁试乐器之机,借着店员的友善,好好爽了一把。纯银的长笛真是赞哪!我在横贯这座荒芜的城市的一条大道上穿行,我手舞足蹈。我怎能不手舞足蹈?Let's get everything going, pal!
     
    这个周末天气真是暖和,经过市郊的时候竟然看到新生的绿了,尽管车速很快,很短的一瞬间。是树林边上的一小丛灌木,还有其下一小片草。我知道下周又要变冷,这些“出头鸟”估计得完蛋,但是,NND,它们怎能不让人兴奋,让人眼眶湿润!
     
    星期天下午,我终于夹着长笛盒子到河边野战去了。开始还有些迟疑,因为停车场几乎都停满了,我实在不习惯练习的时候有旁人在侧。不过等我走下乱石的河岸,到临水的地方找一块石头坐下的时候,尽管二十米开外还有两个男女少年在往河里扔石头,我却觉得只有我一个人了。一米远的地方,浑浊的河水轻轻拍打着石头。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已经不是很强烈,河面粼粼的波光既闪亮又温柔。嗯,很简陋,膝盖就是我的谱架,那本大书经常滑下去,我不得不用手去扶。还有你,十五年历史的武器啊,我不久就要跟你告别了。老老实实练了一些基本功,感觉比上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公寓里的时候好多了:空间开阔,杂音都听不见了嘛。天黑是六点,收拾武器时发现有一对男女站在草地的边沿望我,我经过他们的时候跟他们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我认出来,这是久违的生命的波涛。生活的痛苦依然强烈,心底的迷惘和sin也没有一刻离开我,但我感到幸福。一周之内,只做了三个梦,每个里面都有死亡。第一个是所有人的末日,我一边收拾东西(天晓得收拾东西还有什么意义),一边跟同伴讨论:那会是一个怎样的过程呢,会快吗?嗯,很有学术精神。第二个是别人的死亡,一架飞机削过我们的头顶,我拉着父母趴下,它钻入一个建筑物中间,开始冒火花,我不知该去救人,还是该逃走,反正迈不动腿。第三个是自己的,标准恐怖片,写剧本的看到了可以借鉴一下:我要去赶下午1点29分的飞机,但怎么都找不到表,看到一队稀奇古怪的人,问他们是去赶几点的飞机,他们用更加稀奇古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应该问我们去赶哪一年的飞机!我急了,拿出快要没电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妈妈接的,我在这头大喊,她却说:爸爸你来,这是怎么回事?我心痛欲裂,大哭出声。后来跟朋友说这个情节,把每个人都吓到了,但我此刻描述的时候,心里却充满阳光。我非常清楚,恐惧已经占有不了我了。生活的压力可以让我失眠,可以给我噩梦,却不能阻止我感到幸福。
     
    让我痛楚让我欢畅,因此这一切是完整的,而我还有很多机会使它更完整。我是如此感激父母给予的生命——这燃烧的火焰,这终须独自前往的穷航。
    1/25/2009

    燃烧的启明星

    金星已于1月15日到达东大距,意味着金星与太阳的角距离达到最大值47度,这样的情况每584天发生一次。东大距后34天,金星的星等将升至-4.5,那是她在西方天空最明亮的时候。在东大距,金星的位相为弦月状,之后渐渐变细;下合的时候尽管离地球最近,位相却小。然后她又会逐渐变粗,在东大距后141天迎来西大距,这时,金星将在东方天空骄傲地闪耀。在西大距之前34天,她将再次达到最亮。
     
    因为天气冷,我经常将车开到河边,熄了火,放着音乐,有时能坐上一个多小时。近来在暮晚的天空见到这盏高悬的明灯,开始还疑惑是否人造物体,后来才明白正值金星东大距。她在东方天空叫作太白星,在西方天空出现则名为长庚星,她还叫金星和维纳斯,但我更愿意称她启明星。如果有望远镜在手,会发现她的上弦月般的位相,正因为如此,她的光芒跟其他小一些的星星不同,显出很特殊的形状,像是有光从中逸出。
     
    那闪亮的白光在树梢的剪影后面,深紫的夜空里,令我心为之折。她亮得简直不真实,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燃烧。她燃烧着青白的火焰,而我的心与她一同燃烧。她不是天空的行星,而仿佛亲爱的友人。正如唐朝在《太阳》中以灵魂去拥抱高空的光明(对于我,那就是中国摇滚最优秀的作品,不是"之一"),还有他们在《九拍》中(当然不是那首半文半白的《月梦》)对明月推心置腹的诉说,此刻的我为这颗启明星所燃烧和融化,我听得见自己血管中的声音如雷如瀑。那是跳动的生命的火焰,就如同我胸膛里一颗心脏砰砰作响。远处的大桥上是州际高速公路,那里的车流日夜不息。而我天上的朋友,你可看见这人世的尘灰下面,我始终守护着这么一小团固执的火焰:从人格形成的时候起,它就是我的一部分,尽管有时明亮,有时隐藏,但我一直清楚它的存在,正如我知道你的存在、相信你终究会回到夜空之中一样。
     
    夜幕降临之后,去看她吧,你便明白火焰之所指。
    1/23/2009

    纸板

    记得我们乐团的钢琴被团委锁起来以后,LY很仔细地做了一个长长的纸板,跟钢琴的键一般无二,只不过黑键没法做得凸出来。她在上面练习了一段时间,声称自己向贝多芬学习,心里有音乐。直到她加入“松之友”,才放下那块纸板。我就做不到,我不但需要音响,而且需要手感,我需要它们不断与我呼应,若没有这些,我就会像独自在没有标志物的沙漠里行走,很快迷失、疲惫而后放弃。听说singer加入IFC,我告诉他我为他高兴,但自己有些伤感,其实不止如此,我像大梦初醒似的,发现自己就处于这样一个沙漠里,四顾无人,也没有路可走。我不禁想起LY的纸板,那块让她不再孤独的纸板。我上哪里去找一块这样的纸板呢?也许等天气暖和一点以后,我应该去河边练习,闲人多一点就多一点罢。
    12/31/2008

    洒扫庭除

     
    我想自己对未知的岁月还是心存虔诚的,即使懒惰如斯,这个晚上竟然也开始洒扫庭除。把衣服送进洗衣房,卤了一大锅的牛肉牛筋,在香气中,在吸尘器的轰鸣中,时不时对着音箱大吼一声,晚安北京!晚安所有未眠的人们!
     
    08年,我的肉体比较虚弱,病了好几场,而与此相对的是,我结束了07年的精神冬眠,特别是下半年,还是比较令我满意的。我已清楚,内心生活是我的基本需要,对丰富和美善的向往是深植的本能,不是生活的潮流可以磨灭的,不曾,以后也不会。另外感谢偶然和必然,在接近岁末的时候,我收获了两位可贵的朋友,他们的天性差不多是两个极端,却同样纯粹。
     
    新年决心就免了吧,有两个愿望:丰盛和洁净。
    12/29/2008

    旅途

     
    当笔记本电池耗尽的时候,旁边的两个小女孩正在熟睡,我不想开灯,于是望向窗外。这时飞机大概正飞越亚利桑那的大片无人区,夜空特别晴朗,星星难以置信的多。上次看到这么多星星还是在十余年前的京郊野三坡,我们一行十多人寄住在农民家里,远近少有人烟,深夜走出室外,只觉天空从未那么深过,而星星从未那么多过。飞机上看到的星空有非常立体的感觉,像一张三维的网,而有的星星则在远处的脚底,让人顿感被提升到一个不曾有过的高度,并在星群中间穿行。父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天空中有一颗非常小的星子,只有合格的眼睛才能看到它,古时候就通过能否看见这颗星星作为是否应服兵役的标准。我问,怎么知道一个人到底看见没有呢?父亲说,那时民风淳朴,人都是很诚实的,然后我对那个远古时代不禁心生向往。我想,那颗星星今夜一定在群星中间吧。我试着辨认星座,发现已经忘光光了,小的时候,父亲教我认星座,也读过很多星座神话故事,而且有清楚的概念,哪个季节会有哪些星座出现。现在我搜刮枯肠,只记得猎户有腰带,仙后是个W。我想,如果现在让父亲重新教我一遍的话,他一定还是会挺乐意的。小时候最希望从事的职业是天文物理,后来物理也学得非常好,只是大学却选择了工科,想来还是有些圆滑的,或者说,不曾知道自己的天赋何在以及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于是选择比较安全的道路。这就是按照习俗而非按照天性选择职业的典型,然而,了解自己的天性实际上是非常困难的,直到很迟以后,我才对这个时刻相伴的灵魂有所认识。
     
    LA的灯海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电路板,特别是有些方形的房屋比如超市之类,四周间距相等的灯影投向地面,像极了集成电路元件。忽然想到前两天读到的有关蛋白质自组装的文章,当界面条件设定之后,蛋白质链就会根据环境作不同的排列。我想,一颗适合的恒星,一颗适合的行星,再来一锅汤,这样的初始条件给出之后,就“自组装”出这样灿烂如海的“电路板”,真是一场super experiment,造物这个安排者大概可以发一系列super duper paper了,呵呵。
     
    度假在Santa Barbara,一个居大不易的小城。这里的建筑风格是西班牙式的,虽然我更喜欢像Solvang那样欧式风格的镇子,但Santa Barbara遍布全城的砖红色屋顶的白色小屋仍让我赏心悦目。我们租的是山坡上的一个condo,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出去逛一会儿,再去大吃一顿,然后回来围着壁炉喝红酒聊天,(三个关键字:吃喝睡)没有比这更爽的事了。除了与朋友家人围炉夜话之外,还有几个惊喜:客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这周它归我支配;在Huntington图书馆和植物园旁边的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电影院巧遇《Religulous》----这种电影也就只能指望东西海岸,中部红脖区的电影院大概对之根本就不会有兴趣,即使有兴趣,也没胆子放,即使有胆子放,等待它的不是空场就是西红柿鸡蛋。另外有几件生平第一次的事情值得一记:其一,骑马上山,那马名叫Buck,很不老实,时不时就要停下吃草,我又心软,想着这可怜的马没吃好午饭就要驮人上山,于是便让它吃,它得逞几次之后就吃上瘾了,向导颇觉我管束不严。其二,在Solvang品酒的时候捡到钱包了----小学的时候为了交差,可没少编造拾金不昧的故事,我妈还嘲笑我:哪来那么多钱包好捡。事实证明:捡钱包还是可能发生滴!
    11/23/2008

    劳动者手记

     
    这周和下周都是属于劳动的,一个deadline接着另一个,有时我也想,我需要这种脚踏实地、履行责任的感觉,将自己置于一个由无数祖先组成的、永不停息的巨大队伍中间而不至于感到惭愧。精神的波动让我经常会有虚幻与一无所有之感,因此更需要以此来告慰自己:人生的最低纲领至少在实现中。
     
    BSL2的实验室本来人就少,到周末更是整个楼层都空无一人,只有我和老鼠们大眼瞪小眼。昨天不知怎的,它们的血管都变得特别难找,尤其是其中一只,我仅仅跟它就奋斗了一个小时,我满头大汗,它也满身大汗,到最后二十来只全部做完收工已近晚上十点。我越下不了狠手,它就越受罪,可怜的家伙最后差不多被我扎了几十针。sorry mouse. 老鼠的听觉是相当敏感的,听见我唱歌,它就瞪着我,还眨巴眼睛,我就问它知道这首《美丽岛》曾经怎么被政治滥用么,然后它舔了舔双爪,给自己洗了个脸。我一边给它腿上涂凡士林,一边唱:Said Judas to Mary oh what will you do, with the ointment so rich and so rare, I'll pour it over the feet of the lord, and wipe it away with my hair... (基督和玛丽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啊……)
     
    深秋的密西西比今天显得特别冷峻,河面平静无波,水位下降了一些,对岸黄色的河床横在黝黑的树林之下。树叶从高处仍在不断落下,草地已半是枯黄,铺满了刚落的叶子,踏上去沙沙直响。几年前住在北七街的时候,穿过铺满松针的道路去上学,脚下也是轻轻的沙沙声。不知为何,这是一种温暖和平静的感受,没有一点生命轮回所当有的沉重或悲伤。
     
    一个深刻教训:当身穿黑色大衣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往半枯的草地上躺;万一躺了,则不要接着跑到商店里去。
    11/19/2008

    杂事

    说点杂事罢。近来在工作上还是有一些可以兴奋的东西:感觉自己从本科论文开始,就在人类健康的边沿上打转,十多年来换了三次大领域,都是急转弯,现在总算真刀实枪直奔主题了。做药物筛选和配方、药动力和药效,看着寄生虫在显微镜下蠕动,给老鼠喂药查血,感觉自己至少有可能见证新药的诞生,虽然只是千分之一的可能。这样想来,一切的挫折倒也有那么点意义。
     
    小白鼠其实挺可爱,虽然它们经常poo在我手套上,或者pee在我衣服上,或者反之。它们很温顺,会在我摸它们头的时候闭上眼睛享受,像猫和狗一样。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说它们的命运是悲惨的,因为它们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除肉体以外别无痛苦,加上操作规程里规定尽量使用麻醉,它们连死亡都是睡中进行的。它们不必承担忧惧,因为它们并无感受这些的官能,它们也不必承担饥渴--这种所有自由生物都必须承担的痛苦,然而的确要承担病痛的折磨,在人类看来这是它们存在的目的。我们无法看轻它们的苦痛,但有时我会想,人拥有敏感得多的感官和思想,却必须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经历人世,相比它们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我不禁又联想到《昆虫记》里给我印象深刻的一幕,关于结队而行的松毛虫的。松毛虫们根据本能地结队而行,由于一个偶然因素,绕着圈走了几天几夜,差点全体饿死。我不认为人类--从更高的眼光看来--与盲目的松毛虫有何本质区别,所以当我读到这一节时,感觉相当惊惧。而若我们人类明白这一点,不但应当反思自身本能的盲目,而且应该对动物存有更多的出于同感的慈悲:在受苦方面,众生是平等的;而在盲目方面,从某种意义上说,众生也差不多是平等的。
     
    我如此说,并非认为这些事情必须停止,相反,它们仍然非常必要。所谓“XXX没有经过动物实验”,只不过是一种贩卖政治正确的营销手段,不客气了说,这是一种伪善,助长了“做得说不得”的风气。我们尊重生命却别无选择,对于它们而言,我们不是命运,而是命运之手,要受到命运的操控。我们必须忠于本职,然而在本职之外,可以尽量对它们好一些,减轻它们的压力和痛苦,虽然对于它们的福祉来说并无实质改善。
     
    别人都不像我这样胡思乱想,也不像我会浪费时间去摸老鼠的头。今天在这么做的时候,顺便听旁边的两个博后聊天,基本上是谈有多少篇一作文章发表,打算在哪里找工作的问题。而我却感觉不无迷惘:我的背景非常驳杂,且不能将心思百分百投入到工作中去,十年以后,我的空间将在哪里?而精神的道路亦充满未知,我不知自己将向何处去,只是走到哪里想到哪里,如同船只不能脱离水流的控制。精神生活和职业生涯我都不可能放弃,因为心灵本能和人间责任都是不可逃避的,于是我将不免在它们二者中都处于尴尬的位置。而我的兴趣又过于宽泛,则更是尴尬中的尴尬。朋友说我是一个长于自省的人,也许他没好意思提到的是,我并不具备准确的判断,这令我常常走入自我的迷宫,而我又并不足够看重节制,这导致了自我世界里的风雨无常。汗哪。
    11/16/2008

    周末随记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已经不宜长时间在江边吹风了,但我还是尽量去,哪怕五分钟也好。今天去得有些晚,天边的橘红已经相当暗了,铁蓝色的波纹在水面不断绞扭着,向下游漂去。西风很大,将船只翻起的水的气息满满地吹过来,我贪婪地不住深呼吸,直到有些头晕为止。那是强烈的大自然的气息,虽然是清冷的,但仍有投身一个温暖怀抱的感受。我没有带着一颗迷乱的心前来,我知道这次小小的危机已经过去了,而我心里充满了感激。人也许永远不能臻于至美与至善的境地,但它们就像日月的光芒从高处洒下,而爱它们的人们可以在此中相聚。我无限感激造物赐予世间的那些美好的人物,而命运偶然会将他们带到我的面前来。
     
    这是个光明和喜悦的周末,就如同美好的梦境真实降临,是不曾预料的幸福。我几乎没看什么书,只在床头翻了几页克利斯朵夫,但内心达到了久违的平静。而我知道,这次的平静给予我一些新的东西,令我多少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