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可任's profile未斋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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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1/2009

    杂想一

    我从不认为原始社会、或者说某个过去了的年代是淳朴和快乐的,而科学是一个剥夺了这些快乐的暴君,恰恰相反,它把人解放出来,从物质上和精神上都给予了自由——至于你是否真的享用了这个自由,却取决于你是否具有享用该自由的独立精神,而我相信大多数人是不具备的。当人们抱怨科学使得他们失去了灵性的时候,是否应该反观自照一下他们所拥有的灵性本身:我们抱怨茅坑太硬而拉屎不出的时候,很少想到是自己的屎比较硬。
     
    岁月的隔阂和对现实的不满很容易会把过去镀上了金光。怀旧本身不是坏事,但确是一件相当简便的事,而我对过于简便的事一向是心存警惕的。出于同样的理由,当某种流行的观点告诉我们理性败坏了情感(这个观点真是流行了几千年长盛不衰,某本据说包含有宇宙全部真理的圣书里就有这个),我不禁要动用后者对前者深加同情。
     
    另外,说到流行,我的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一个模具和无数排列整齐的复制品。这些复制品只要团结一致,力量总是无限的,眼神总是“雪亮”的,去菁存芜的效率也是无穷的。我猜想上帝一定很爱这些复制品,既然他创造了这么多,而且还费神把他们排成方阵——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省事嘛,铸工师傅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尽可能离这些和谐的生物远一点。如果流行的是些物质上的东西倒还好,而倘若涉及精神,比如说,流行的某教或流行的某主义,我就要把这个当作一种毒害去避免,因为模具对于我来说毕竟还稍嫌窄小了一点,实在不够舒适。
    4/19/2009

    我在四月的怀抱里奔跑

    美好的星期六,让我一口气睡到下午一点,才觉得从疲惫中稍微活了过来。在床头抓一本书狂看一阵,又在电脑上狂写了一阵,头脑就像刚去过体育馆的大汗淋漓的身体一样满足。然后我出门。酝酿了一天的雨刚刚洒下头几滴,邻居女孩在楼上跟我打招呼:打雷了哦,怎么现在出去啊?我嘴上回答着:是啊,没办法,冰箱空了!一边倒车一边在心里说,嘿嘿,你不知道,雷雨天那才叫有意思!
     
    江边的树林青春洋溢,骄傲得跟十八岁的少女一样;而密西西比又变丰满了,水装了整整一河,远处的大桥在雾气中站在河里,这时若是有熟悉的大货轮开过,那就叫作标准的“江阔潮平稳渡”。
     
    大雨很快就扫过来了,远方云层里有疾速的闪电掠过,雷声隐隐传来,几个青年在马路上边笑边跑,而我也很快上了高速。潮湿的空气滋润着我的心肺,令我莫名兴奋,我要到I-55上,向南狂奔几十迈。
     
    是的,我是有这个习惯的。记得还在West Lafayette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傍晚在52号公路上开出了城,向着雷电深处开去,一直过了很多个小镇才回转。那是怎样一场雷雨啊!远近的闪电肆意撕扯着云层,云层的伤口有的是冷蓝色的,有的带点暗暗的紫红,雷声也或远或近,在每个出其不意的时刻传来。然后黑夜降临,大雨滂沱,我那辆老旧的双门小跑车在看不到头的水雾中就像一艘再渺小不过的船,而我就是那个孤独的船长。另一次也是在52号公路上,我找了一个地方停下车,把座椅放平,仰视雨点打在sun roof上,一个一个小小的阴影在撞击之后迅速消失。雨敲打路边高高的芦苇,教它们一弯一弯的直晃荡。无边的雨声在封闭的车顶,近得就像是鼓点在头颅里震响,我仿佛被和声的海洋所淹没。
     
    很快开出了熟悉的城市,可是今天雷电却只是稍微意思了一下,不久我出了雨区。随即我被另一种兴奋所笼罩:这是怎样的一场生命的庆典啊!路侧无人修剪的草地青翠欲滴——其实它们也的确沾满了刚才的雨水。而野花就在草地上浮动,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一片接一片。更致命的是那气息,雨水把大地的气味淋漓尽致地蒸了上来,弥漫着略带腥味的芬芳,多么甜美,又多么丰盛,直浸入我胸膛里。这气味是母性的,嗅得出无数生灵即将在这里面萌发、生长、争斗、然后又终将归于她。“四月最残忍……”这是我们所居住的大地,多少回我躺在草地上,只为了贴近她,闻她怀抱里的气息。我一次又一次深深地呼吸,仿佛要把无边的生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封存起来,永远不遗失。
     
    是啊,我要用记忆紧紧封存它,我曾经与这样的心灵盛宴劈面相遇,激动得不能自己。仿佛有千百个小小激流在心中冲突回荡,将我举上无可名状的狂喜峰巅。
     
    友人曾说过有机会一起开车出去兜风吧,我说那么车上要放我们都心爱的音乐。是的,副驾驶座上缺少一位知交,我也不知这个愿望是否有实现的可能,然而此刻的确是心爱的音乐在回响,一遍一遍冲击着我的心胸——那是我用整个心灵挚爱与拥抱的、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献上的音乐啊。
     
    我就这样经过一条条溪水,那小溪们带着泥沙,奔涌着,急着要去归于大河。还有无数无名的小湖,甚至小水洼,它们无比满足地承接天降的甘霖,然后骄傲地向上呈示它们的财富:孕育了无数水藻和鱼虾的水体——不论世人是否看它们一眼,天晓得,它们是如此骄傲啊!
     
    田野的边上,树林的中间缭绕着青色的烟雾,像仙女的飘带。我猛然想起少年时代曾印象深刻的一幅田园景色。那是高三的时候,老妈在地区高中给我找了位老师补习政治(应该说是卓有成效的,我高考政治很稀有地超过了70分),每个星期日,我跟同学往城外骑一个小时去上课。春天刚刚来临,水田还没有插秧,但已经注满了水,望过去就像是切成了方块的湖泊,颤动着蓝天的倒影。那天也是雨后,我和同学在路边坐下来休息,准确地说是在田埂湿漉漉的草上。远处水牛慢吞吞地走,树林不规则地分布在田边,也有青色的烟雾在其间闪动,就像今天。那是宁静而甜蜜的田野,终古的家园,无数昆虫与飞鸟的捕食场,它们和此间的人们一样,诞生,一代又一代繁殖,各如其类。
     
    然后我一头扎进稠密的雨区,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打在车窗上,在车前盖溅起小小的水花,这时能见度很低,前后都看不见车,世界仿佛就剩下我一人一车,在密密实实的雨帘里穿行。忽然间无边的水退去,我又看见道路蜿蜒向远方,天也展开了,张开翅膀的大鸟平稳地掠过,消失在道旁的树丛里。
     
    在沉甸甸的雨云中进出多次,天色渐暗的时候我便掉头,瞥见路旁的牌子:Memphis 70。不知不觉已经出来这么远了。我眼看树木从青葱的、立体的渐渐变成深黑的剪影,偶有城镇的灯光把雨夜照得一片紫红,高大的树影衬在这样夜空的背景上,然后又飞速掠过去。春天的颜色不见了,剩下一个普通的雨夜,但气息还是不断涌到车内来,令人荡气回肠。心爱的CD已经放到第四遍,而我的嗓子也有些嘶哑。
     
    来回大概一百五十迈。我代表阿拉伯的油田谴责一下自己。
    3/22/2009

    拷问之八

    我知道人们并不跟我操同种语言,而我是狡猾的,用他们的语言跟他们交谈,看上去似乎跟他们一样,因为他们中有我的亲友,还有一些善良的人,我爱他们,这种爱并不虚假。然而我深深感到隔阂——隔阂是甘美的。
     
    曼提尼亚的狄奥提玛所言的教义在这个世上算什么呢?正如“爱”是资源神和贫乏神之子,阿佛洛狄忒的忠仆,他强大而高贵,却时时陷入匮乏,不得不沿街乞讨。被人们吹捧,同时又被同一人群鄙弃,这种戏剧不只上演在“爱”的问题上,苏格拉底口中狄奥提玛的教义——美本身——也一样,它实当居于庙堂之中为万民所敬拜,然而万民如何配得起它?人漠然从它面前走过,视它如无物,而去狂热地追逐它最最大路货的分身,是的,人有他们的一套原则。他们用这一套评判人,概括人,也以此去爱人。
     
    是啊,我叫某某某,我XXXX年毕业于XX学校,我现在XXX工作,头衔是XXX——这难道可以概括我么?朋友和家人则可以说出我的性格,我的为人处世,可甚至加上这些就可以概括我么?正如克尔凯戈尔所说,存在就是这一切可堪描述之物以外的残余——这一切以外的歌唱、挣扎、苦思和欢乐,我一个人走过的道路只有自己知道。
     
    内心之路必然孤独,克尔凯戈尔并没有错,但他有他的上帝无时不刻注视和倾听着他,尽管他觉得为上帝所见闻实属不堪忍受的重负。可我没有人格化的上帝,这是我选择并承担的(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克尔凯戈尔说:选择你自己!这两个教导我奉为圭臬)。没有天上的凭恃,我的渴望转向人间,这渴望也许在我的余生都会是热的。这使得罗曼罗兰与梅琛葆的通信集成为我心目中最动人的书信,也使得在奥里维死后克利斯朵夫扑在道路中央嚎啕大哭的时候,我曾感同身受,合上书页也大哭一场。张炜的《家族》还未成书时是在《当代》上刊载的,那时我才十几岁,看得非常沉醉,最喜欢的是他关于家族的定义:那不是血缘结成的家族,而是天下具有相似心灵的人们组成的家族。那时我不无兴奋和期待:我会遇到多少族人呢?后来才知道,实在不可能很多,至今还凑不够半打,且仅供遥望,至于自己,仍须勇敢和自足。
     
    我想起唐朝的《选择》的MV,黑暗的舞台,蓝色的烟雾,三轮车,自行车,手推车,麻木的大爷大妈缓缓走过,蚊帐里蒲扇轻摇,扇过来暗沉的风。九十年代初的场景,那是多么熟悉的,压抑了我们父辈的、名叫生活的东西,我的心灵刚刚从混沌中形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这群愤激的歌者选择了毫不妥协的方式(至少在那个时代里),他们大声嘶吼,旁若无人地释放激情,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地跳跃。我怎么能不理解“坎坷的生命充满了血的交融”的后面有多少嘈杂的背景——这句话又如何不是烫入心肠,令我嫉妒得眼睛发绿。
     
    我是沉默的,但心底跟他们一样固执,我无法跟所不属于的那一套握手言欢。在目睹父辈的道路时,我知道迟早要跟父辈一样面对这个庞然大物。它早就来了,高大的阴影一日比一日更清楚,它自然已不是九十年代初的场景了,但本质没什么不同。我又看到同伴们:兼具神性与谦卑之心的人与它和解而达到和谐;有的在繁忙中将矛盾暂且搁置;而生命力郁勃又不肯妥协的,则将生命力消耗在与它的战斗当中。看到这一切安慰而又悲哀,回想自己,能狡猾到哪一天,才跟它有正面冲突?我想,其实已经有了,爱和责任经常来质问精神,向它索取,要取消它的自由。我只希望在能够的时候,多跑一些路,这样才能丰富心里的宝藏,不至于放弃一直以来最为珍视之物,在不能舒展的时候,就把它们变成种子,让我终有一天能够去敲狄奥提玛的门。
    2/22/2009

    拷问之七

    今天下了大半天的雨,下午的时候,当我在I-40上自东向西而行,忽然发现云层的边沿从天边渐渐移动过来。来自太平洋的气流和云块掠过广袤的北美大陆,终将消逝于大西洋的深处,而我与它们逆向而动,相对速度大概有一百迈吧,刚刚还开着雨刷,五分钟的功夫,眼前已经现出大片光明。这时的天空是张阴阳脸,一半是蓝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天空和无法逼视的太阳,另一半是铅板般厚重的低低的云脚,像潮湿的舌头不住舔舐着大地。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欣悦,置身于高速的车流中间,耳边是沸腾的音乐,我像是在赤红火热的血管里穿行,而光明在眼前渐渐扩大,我可否说,这一分为二的天空,这水与火的交汇,就是命运和信仰?
     
    命运并不总是我的朋友,不让外在的命运掌控内心的轨迹,是我当做而不能做到的,这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明白自己在长时间的蛰伏之后经历了宝贵的转变,目前除了工作食宿以外,所有时间都用于书籍、音乐和内心生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内心的火焰熊熊燃烧,圣洁的感应、迷惘和罪恶、赤裸裸的真实交织在每个白天和夜晚——特别是夜晚。曾在无眠的夜晚,我侧卧着、蜷缩着身体,在床头灯下泪流满面,亲吻着《克利斯朵夫》的封面,那是第四册,那里有道德清教徒所不容的罪恶,一个深渊中挣扎的灵魂,他曾被彻底打倒在地,没有还手之力。他曾展示给一个浑沌未开的少年什么是力量、热忱、光明、正直和真实,他也随后告诉我深渊的黑暗可怕,这个后来我终有切身体会。他陪伴我已经十五年了,道德上的清教徒思想已经深入我骨髓,正是它令我不断自我诘问,使我免于麻醉和堕落,也因此给我旁人所不必承受的痛苦。屈服的酒是苦涩的,如何不是呢?那埋藏在我心底的软弱就像是时不时来访的幽灵:对不恰当的欲望的顺从,现实生活中的不作为,不断的羞愧与自我宽恕……
     
    "等什么?等复活。"
     
    我知道自己复活了,但并不能许诺自己不会再次死去。我不想在热血流淌的此刻表达勇气,那将是不可靠的。我怎么会不知道,沉沦的危险无时不在身侧窥探。那么就让我像这风云吊诡的天空一样,死去再复活吧。
    2/14/2009

    拷问之六

    我亢奋而又精疲力尽,我请我的肉体原谅我,因为她的姐妹在风暴中穿行,那是宝贵的激情,就如同风中的火苗一样需要保守。不,它并不洁白如蚕,相反,它是从人类初始的冲动里萌发的,带着野性和泥污,罪恶就铭刻在额头。我不知道怎么对那个曾在智性阶梯上殷勤攀登的自己交代,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它没有一丝廉价的气息,如果日后我责问自己,至少不会羞愧。
     
    我曾多少次拷问自己,多少次地抓出一大把的虚荣、懦弱,多少次地否定和鄙视,我可以捉住每一缕思想的阴暗面,然而到最后,这激情反而是最无罪的。多年来心智的努力是落了空么,还是,这些努力原本就出自并不真挚的愿望,和隐秘的虚荣?
     
    我嗅到危险的气息,我是害怕的,我颤栗,却不真正恐惧,相反,我想去拥抱它,我想抛弃这颗浸透了中产阶级的心。然而我们妥协,妥协,再妥协,有时是为着爱和责任,有时是为着目光短浅,有时是为着胆怯。生活难道不永远是撕裂的么?没有任何一个时代不是如此。我们什么时候,跟环境不是格格不入的呢?亲爱的曼德尔斯塔姆说,“不,我从不是任何人的同时代人,那样的荣耀从没沾过我身。”更亲爱的罗曼罗兰,“那个时代伟大的同伴,正直与真诚的大师”,谁说他的写作不是为了这些格格不入的人呢?
     
    罗曼罗兰,我的第一个伴侣,正是他,在我灵魂的草料上投下了第一束火把。我曾经反思很多旅途初期的旅伴,却从来不能否定他,而如今我又重新拥抱了他。他如同向贝多芬祈祷一般写道:“然后我又和他单独相对,倾吐着我的衷曲,在多雾的莱茵河畔,在那些潮湿而灰色的四月天,浸淫着他的苦难,他的勇气,他的欢乐,他的悲哀。”而我现在,又和罗曼罗兰单独相对了,我想向他作同样的诉说。他点燃火种,还留下来陪伴我。他令我在深夜里颤抖不已,我头痛欲裂,胸膛也似乎要爆裂。
     
    我甚至要感谢自己内心那些罪恶之花,那些无法抑制的冲动,那些混乱的争斗,没有它们,就没有如这样令我的生命不虚此行的火焰。
    11/1/2008

    拷问之五

     
    勤于自省并以诚实面对内心的人往往会面临一个选择:如果真理与你一贯的信念相悖,你如何做(当然,这是一个无效假设,因为人往往认为这二者就是一回事)。有一句话的大意是这样的,如果你热爱基督教义胜过爱真理,那么你往往会爱自己所在的教派或教堂胜过爱基督教义,而最后,你会爱自己胜过爱教派/教堂。这里说的是一种人性中相当自然的偏私。我经常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我发现真理在某种宗教当中,我是否听从它的召唤。我不知道,我所确知的是,那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因为我知道自己一样是偏私的,要开放这样的可能性并以正面态度去探求,是困难的。
     
    我更倾向于这样一种谦卑之心,即,正如地球并非宇宙中心,正如人类并非万类的管理者,正如宇宙如此庞大的存在并非为了上帝救赎人类这盘“很大的棋”一般,人们全部的智慧相对于真理,跟人类生存的世界相对宇宙的渺小,是相当的。那么,具体到我自己,我所认识的,与真理所在,可能毫不相干。
     
    真理跟道德一样,是一个被败坏了的词汇——是被它们的追求者所败坏掉的。从某个时候开始,我畏惧人们提到真理,因为当人们这样做时,往往它被声称已经找到了,并且希望每个人都同意。即使他就是柏拉图所言,那个从洞穴外面回来的人。
     
    最具有破坏性的人,往往是希望人们跟他们一起生活在真理中的人。有些希望,并非以正当的方式来达成的。
     
    有坚定的信念,对于个体的灵魂而言是幸福的,然而信念的坚定,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其实是傲慢的,因为它关闭了来自外部的召唤,因为它否定了内心的无限可能,并且定义了真理。如果真理堕落到了可以被定义的地步,它又是什么呢?这跟我们人类狂妄到声称人类是世界存在的目的,又有何两样。
     
    宗教宽容,是宗教的土壤里生长的最为芬芳的花朵,它将灵魂的事归于灵魂,尘世的事归于尘世。而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将灵魂的事仅限于自身,而将真理的事归于真理?
     
    “没有得到天上的保证,只好相信内心的声音。”(席勒)而我的内心回音重重,我知道自己可能终生不能臻于和谐之境,我只希望这是因为诚实,而非偏私。
    8/25/2008

    我的馅饼


    易卜生笔下有一个老人,他唯一的天才就是做馅饼,而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在他去世以前,做一个完美的馅饼。

    而我呢?我的馅饼呢?不久前我还在通信中说,生命还很长,我还有机会。是的,我似乎毫无理由有任何的悲观和急躁:就人们的平均寿命来说,我的旅程尚未过半;我尚未发现有疾病的威胁,我的心灵似乎还在生长。然而,特别是近来,我越来越清楚地感到,时间并非看上去的那么充裕。在人生中我们有着各种各样的责任,在年轻的时候,幻想和游荡简直就是天经地义,而责任随后而来,我们不得不放弃心爱之物。我们所爱的亲人,和所爱的事业,经常是互为敌人的。生活毕竟沉重,属于后者、也就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我曾蹉跎了多少日子啊!我并不后悔在学生时代里没有把精力集中在专业上,但是此外我做了什么呢?爱情,若非我曾锥心泣血,它就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毫不真实,而痛苦本身也并不能单立出来而成为可以告慰自己的价值。我先后在音乐与诗歌中消耗着热情,然而当我回望过去,发现自己仍然浅薄和无力得让人绝望。我未曾离开它们,将来也不会离弃,它们是我的馅饼中的一部分--我只对自己感到失望。

    有生以来头一回,我对自己说:时间不多了。我自由的日子也许只剩下一年半载了。然后我会悲哀地说,什么时候我才能再像过去那样在书店里闻着咖啡的香味,读上整整一个下午的书呢?什么时候会有灵感前来拜访,而我能够有时间全心全意地开门迎接它,在它引领之下到达我所不能到达的境地呢?再次回归我现有的自由生活,也许将在半百以后,到那时候我的灵魂是否早已失去知觉?而那时我又如何能够不哀悼青春的逝去,遗憾我未能用它所赠予我的激情来好好制作我的馅饼呢。

    这个馅饼,它是我的野心。我不知道它做好了会怎么样,但无比在乎它最后会被我做得怎么样,因为这决定了我是否对得起自己。

    这是一个阴天的傍晚,当我端坐于B&N的大堂里,宽阔的窗口正对着西方,乌云被撕成一片一片的并镶上金边,橘红得简直艳丽的阳光偶尔透过云层间隙照到我的脸上。然后仿佛一个声音对我说:你的作业做得怎么样了?我慌乱之下,只觉羞愧无地。惶恐和紧迫感突如其来,让我猝不及防,我便如此痛切地真正分享了人们曾无数次歌咏过的生命的短暂与生活的悲哀。而一切轻薄之物,如荣誉感或者说虚荣心,如自我陶醉和欺骗,此刻都烟消云散。

    我发觉自己完全是一个顽劣的小P孩,而这个顽劣者的态度从未如今天这般肃然,因为她猛然间瞥见了生命尽头的深渊,于是责任从未这样显得沉甸甸的。再也不要过多沉溺于颓废而蹉跎光阴,不要发呆和放纵痛苦。为了这个馅饼,要做的事情还太多了,要阅读,要思考,要写--在尽到尘世责任的前提下。

    时间是多么令人畏惧之物啊。

    11/4/2006

    拷问之四

    最近越做越蔫巴,事实上不止是最近。我怀疑在科研方面,我只不过是一个阳痿患者,头脑里还飞舞着彩旗一样的欲望,实质性的机构却早已像戳了洞洞的气球,其瘪下去的速度跟它里面充的气成正比。于是这曾经理直气壮生机蓬勃不可一世的性,也就像被可憎的闹钟惊醒的晨梦,愕然,愤愤然,找不到行进下去的理由。
     
    YY可不正是世上最美好的事么。我清楚地看到,我不是天生的科学家,因此我疑惑那跟porn一样对科学的兴奋是如何从一开始就植入我的脑子里的。当然,拷贝他人的思想,然后怀着百分百的真诚误认为那是自己的思想,这种过程根本不稀奇。
     
    不止是“科学”。还有那些我认为是极其重要的字眼,我羞于在此提起它们,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它们仍然那样敏感而重要,尽管我已经知道,这不过是人类的本能,崇拜本能、献身本能、寻找意义的本能。而当我们如罗兰所说,真的“抓住真理献身真理并分享真理的健康气息”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了复印机。我无意亵渎献身各种真理的先人们,但是,复印机的确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特别是秩序井然的那种。
     
    可是复印机又有什么关系?我不由得想起罗素的悲观:既然宇宙就像一颗心脏那样伸张和收缩,既然万物都要重回熔炉,就像天才的雕塑家只能对一块橡皮泥工作,无论他创造了什么样的艺术品,总之是注定要一把按扁,从头再来。多么可惜。还不如做一台快乐的复印机。
     
    可是我听见自己说,做复印机如何能够快乐。然后我开始疑惑,这种声音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复印来的?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如何避免做不快乐的复印机。有两个选择:第一,不做复印机,这让我颤栗;第二,做快乐的复印机,这让我怅然若失。
     
    我完全可以被自己的逻辑混乱逗乐。
    9/23/2006

    拷问之三

    究竟,我们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没有呢?我们持有的观点和我们的思考,又有什么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呢?

    我读科普书长大,不过是因为父亲希望我如此,而他人在超自然力量的威严注视下长大而已。我持某一种看法,很多一部分是因为我先读到并接受这些文献,而并非因为尚未学步的我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去。遇到某些文献是一种偶然,而接受某些观点也不完全出自理性。

    如同激流中的小舟,进入这一条支流还是另外一条,真的是由舟子决定的么?况且我们到底是舟子,还是漂浮的树叶?我们问自己,又如何能够问出答案。

    正如信仰个什么就如同我们血管中流动的先天欲望,而无神则是后天获得的品味,事实上,任何一种绝对价值,无论是上帝还是自然神,或者是至上的宇宙规律……哦,那些令我们神为之夺的,怎么就不是我们的本能呢?就如同我们在蒙昧中醒来,抓住的第一根棍子。

    这是如何的艰难,教我们承认我们原来不曾选择。我们先是遇到一个绝对价值,然后就夸张其伟大性并称之为支配一切的力量,然后谦卑地俯伏于它的脚下,以此满足我们骄傲的心愿:我们与最伟大者同在了。于是我们爬升到世界的顶端,触摸苍穹,这是灵魂所能够得到的极大幸福……

    如果我们仅仅将此作为个人体验也就罢了,然而我们都一样,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不安分的因素,而当它被赋予正义性的时候,也就是我们自我毁灭的缘起。我对正义二字,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厌憎和恐惧,我想捉住它,撕开它的袍子,露出其下幼稚孱弱的心灵和狂暴的本性。

    然而,我又能启示什么呢?精神上我在一个个的岛屿之间跳跃,因为没有一个岛屿是我完全的家园,而我又不能撮土堆沙,建造一个新的岛屿。而物质上我则双手无力,在冒烟的枪口之下,我一样颤栗。

    是的,如此艰难。我不能说自己手中握有选择的自由,我只能将接受或者不接受某种意见、加上小小的延伸并称作自由思考的尊严所在。我不能说出我与绝对价值追求者的区别,如果有,那么只能是我没有他们所拥有的安宁,作为我声称“绝对价值是一种本能的意淫”的代价。

    6/8/2006

    拷问之二

    我宁愿做一个不和谐音,因为过度的和谐会让我质疑我的存在----当我融入背景当中的时候,我也就消失了。毫无疑问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幸亏如此。我更为之喜悦的是,我无知而满心疑虑。

    每当仰望繁星密布的夜空,就如同打开一本巨大的祈祷书。我无比感激,如果有一个造物主的话,我感激他将这个世界造就得如此像一个无头悬案,每一丝线索都让我们欣喜若狂,然而我们永远到达不了终点,而这一点是最让我感激不过的。

    如此丝丝入扣而且纤毫毕露,如此叫我们无所适从。所以应当相信,更当怀疑。我不以为信仰等于终极----终点与终极,全然是两回事。信仰抚慰我们的心灵,是一个令人渴望却又恐惧的终点,只有怀疑,才能将我们带向无边的旅程,同样地,这也是一个令人渴望和恐惧的旅程。

    于是我站在中间,四面八方的激流敲打着我的身体。

    而我无法逃避这样的思想:当我作这些陈述的时候,已经不在怀疑,而是在赞颂、讴歌一个确定的价值观和目标,或者至少为之沾沾自喜。
    4/14/2006

    拷问之一

    教会和党一直都是比较让我警惕的事物。我赞赏帕斯捷尔纳克的话:“任何一种组织起来的形式都是庸才的栖身之地。”我相当顽固地认为,对一个确定形象的膜拜,或者对于一个确定信条的信奉,是会限制人们思考的能力的--当然事实上,人们并不是那么迫切地需要所谓思考,而且,人真的有几分思考的能力?多数的灵魂是不具备自我支撑的能力的,甚至终身都不能够。我们的肉体天生具有骨架,可是精神却似乎天生缺乏骨架。

    然而,如果放弃对于思维自由的可能是病态的迷恋之后,在放弃对于某种形式的偏见之后,我们不得不承认宗教给予人类文明以行走的能力。当人类野心勃勃要扔掉拐杖的时候,当人类妄想着王者的宝座的时候,要自己负责、自己买单的时候,能否不仆倒在尘土之中?我们在尘土中寻找并拣起树枝,想要自己站起来。尼采、萨特、波普尔,伟大的树枝的经销商。而帕斯卡尔,那拄着拐杖高高站立的天才,他的质问让我羞愧无地,他让我将“我的思想”全部改名为“我们的思想”,他提醒我,我不过是一个拣起过无数弯曲脆弱的树枝,妄图从尘土中爬起来而或许从未能够的虫豸。

    中国人对于神明的敬畏一直没有上升到精神的层面,烧香拜佛,大多出于世俗的祈求。宗教感始终不曾建立起来,神明不过是掌管祸福的、可以或者不可以用香火买通的具有特殊能力的一个高等群体。精神的拐杖既然未曾真正倚赖,要扔掉也容易得多。可是扔掉以后,我们未见得比其他种族更加具有思维的独立性,甚至相反。

    作为一个固执地宣称思维自由无限重要的人,我却不能为这种固执提供充分的理由。神的存在或不存在,亦不需要充分的理由。数学牛人哈代曾经把证明上帝不存在作为他的年度第三目标,可爱啊,实在是可爱。我们能够给什么提供确定而充分的理由呢?笛卡儿的怀疑精神实在令人钦佩,他扫清了地上的瓦砾,试图建立一个稳固的出发点。然而,我们的脚底,没有坚实的大地,除非我们给自己假设一个大地。

    我在网上给自己订了一本圣经,这下从基督教的角度来说,我的罪孽就更加深重了,因为我是知而不信,比不知者更加应该BBQ的。天心同学皈依之后,曾经与我彻夜争论,也是为了尽她的拯救我的义务。最后我说,她的义务已经尽到了,以后我们不必再争,BBQ的事,我自己负责好了。--哦,人们多么缺乏想象力,地狱的酷刑不过是人间的酷刑加上永恒的时间,在这一点上,比佐西马长老的地狱观差得太远了,世俗太多了。人类不但对地狱缺乏想象力,对天堂也同样缺乏想象力。事实上,天堂与地狱都是这个人世的化身,人的认知力的有限使得对于天堂和地狱的描述不能超越人间的体验。就像我小的时候,以为数学家们的骄人能力,不过是能够飞速计算一个很大数目的加减乘除,跟计算器没什么两样,--我当时的眼界也不过限于加减乘除。

    正如无数无神论阵营中的庸人,实际一无所知,却不加拣选地使用他们体系中一些信条粗暴地攻击宗教一样,宗教阵营中的庸人,亦无限热心地收集各种历史神迹,想把人们拉入他们的花园,在那个天堂里,人们除了赞美神,什么也不做,并引以为幸福。

    我愿意躲开这样一个砖石纷飞的战场,像松鼠一样藏身于树洞当中,将双手按在发烫的额头之上。